不夜天城的那一夜,如同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噩梦,永远地烙印在了幸存者的记忆里。血月、怨气、嘶吼、坠落的身影……成为了仙门历史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魏樱雪是在一阵清雅的檀香和隐约的琴音中恢复意识的。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帐幔,身下是柔软洁净的床铺,而非不夜天城那冰冷染血的地面。她猛地坐起身,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醒了。”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魏樱雪循声望去,只见蓝曦臣坐在不远处的琴案后,玉箫置于一旁,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他看起来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温润的眸子在看到她醒来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魏樱雪声音沙哑干涩,她发现自己脸上的面纱已被取下,身上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裙,伤口也被妥善处理过。
“云深不知处的一处别院,很安全。”蓝曦臣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你昏迷了三日。”
三日……魏樱雪接过水杯,指尖冰凉。那不夜天城的一切,并非噩梦。师姐死了,魏婴……坠崖了。
“他……”她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是生是死?尸骨何在?
蓝曦臣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笼罩在重建氛围中的山峦,声音低沉:“悬崖下怨气深重,搜寻艰难。江宗主……下去过数次,只带回了一些破碎的衣物和……陈情笛。”他顿了顿,“并未找到……人。”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魏樱雪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没有问蓝曦臣是如何在那片混乱中找到并带走她的,那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句话——“并未找到人”。
没有找到尸体,就意味着……还有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那倾尽全力施展的“太阴寒魄诀”,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是否为他争取到了那亿万分之一生存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丝微光,支撑着她没有立刻崩溃。
“多谢泽芜君……救命之恩。”她垂下眼眸,低声道。
蓝曦臣转过身,看着她苍白脆弱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眼中情绪复杂。“不必言谢。”他轻声道,“那夜……我看到了。”他看到她那不顾一切的冲出,看到了那道射向深渊的微光,也看到了她力竭倒下。
他没有问那道光芒是什么,没有问她与魏无羡的真正关系,更没有质问她的隐瞒。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然后将她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提供了这片暂时的安宁。
这份不言而喻的理解与庇护,让魏樱雪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那汹涌的情绪。
“我……该走了。”她挣扎着想要下床。云深不知处并非她的久留之地,她的存在会给他带来麻烦。
“你的伤势未愈,灵力枯竭,此时离开,无异于自寻死路。”蓝曦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暂且留下。外界……关于那夜的追查和议论尚未平息,你此时露面,并非明智之举。”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卷宗,“金氏对外宣称魏公子已伏诛,魂飞魄散。但私下里,搜寻并未停止,尤其是对阴虎符……”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任何与魏无羡有关联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魏樱雪沉默了。她知道蓝曦臣说的是事实。她需要时间恢复,需要避开风头,更需要……寻找魏无羡可能还活着的证据。
“那……叨扰了。”她最终低声应道。
于是,魏樱雪在这处僻静的别院中暂时住了下来。蓝曦臣安排了绝对可靠的弟子照顾她的起居,并提供了大量珍贵的药材助她疗伤。他并未频繁前来打扰,但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外界的信息,或是与她探讨音律、医术,偶尔,也会提及一些关于魂魄、禁术的古老记载,仿佛只是无意的学术交流,却总能给魏樱雪提供新的思路。
魏樱雪明白,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助她,也帮助他自己,度过这艰难的时刻。他们都无法接受魏无羡就此彻底消失的事实,都在用自己的方法,追寻着那渺茫的希望。
时光荏苒,转眼数月过去。魏樱雪的伤势逐渐痊愈,灵力也恢复了大半。她向蓝曦臣辞行。
“我需离开一段时间。”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去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蓝曦臣没有阻拦,只是将一个储物袋递给她,里面装满了各类丹药、符箓以及一些易容改装的物品。“一切小心。”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和,“若有需要,云深不知处,永远是你的后盾。”
魏樱雪接过储物袋,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指尖,心中微颤。“保重。”她低声道,随即转身,再次踏上了漂泊的旅程。
自此,漫长的十六年,拉开了序幕。
魏樱雪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游历于四海八荒。她重返不夜天城那处悬崖之下,顶着浓重的怨气,一遍遍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她走访那些传闻中与魂魄、重生相关的秘境险地,探寻着匪夷所思的禁术传说;她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从市井谣言、志怪传奇中剥离出可能有用的信息;她甚至暗中关注着那些与魏无羡有过交集的人,尤其是……疑似被献舍的对象。
这个过程,枯燥、漫长且希望渺茫。无数次,她以为找到了线索,最终却发现只是空欢喜一场;无数次,她身处险境,险些暴露身份或命丧黄泉;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被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吞噬。
而在这十六年间,她与蓝曦臣并未断了联系。他们仿佛有着无言的默契,每隔一段时间,总能在某个城镇、某处秘境“偶然”相遇。有时是在一家茶馆,他独自品茗,她恰好路过;有时是在一座古墓探险的入口,他带队巡查,她混迹在散修之中;有时,她会在落脚处收到不知何人送来的、关于某个偏远地区出现奇异事件的卷宗抄本。
每一次相遇,都短暂而平静。他们或许会并肩行走一段路,交换彼此查到的、无关紧要的信息;或许只是隔着一池湖水,远远地颔首示意;或许,仅仅是在人群中,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逾越的举动。但正是这种无声的陪伴与支持,成了支撑魏樱雪走过这漫长十六年孤寂岁月的重要力量。她知道,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追寻之路上,她并非独自一人。
同样,对于蓝曦臣而言,这十六年亦是沉重而艰难的。云深不知处的重建,仙门百家的平衡,与金光瑶那日益复杂、让他渐感无力的关系……都压在他的肩头。而魏樱雪的存在,她那永不放弃的坚韧,她那在黑暗中依旧清澈的眼神,也成了他疲惫心灵的一处慰藉。他看着她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发,又一次次带着失望归来,却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真正的放弃。这让他自己也坚信着,那个惊才绝艳、却又命运多舛的魏公子,或许真的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
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背负着各自的伤痛与责任,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一条共同的信念,而产生了奇妙的交集与共鸣。这份感情,在岁月的沉淀下,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同情与理解,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无需言说的羁绊。
直到十六年后的一天。
魏樱雪在大梵山附近,探查一处据说有食魂异象的天女祠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熟悉气息——那是魏无羡魂魄特有的波动!虽然极其隐晦,夹杂在纷乱的怨气与一道陌生的灵力之中,但她绝不会认错!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收到了蓝曦臣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紧急讯息——莫家庄出现凶尸异动,行事风格,疑似与魏无羡有关!
两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十六年的等待与追寻,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曙光!
魏樱雪站在大梵山的山风中,望着远方,泪水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
十六载春秋,十六载孤寻。
踏遍山河,望断天涯。
终不悔,亦不负。
因为希望,从未真正湮灭。
而那个与她并肩守望了十六年的人,此刻,想必也正怀着同样的激动与期盼,朝着光芒初现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