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洞外的“偶遇”之后,魏樱雪与魏无羡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魏无羡不再像之前那般明目张胆地试探,但他投向魏樱雪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深思与笃定,仿佛已经确认了什么,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魏樱雪则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只是那份刻意营造的疏离之下,隐藏着更深的不安与忧虑。她知道,以魏无羡的聪慧和执着,自己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
而更大的阴影,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笼罩了整个云深不知处。
岐山温氏的气焰日益嚣张,其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仙门百家之中,暗流涌动,人人自危。云深不知处虽偏安一隅,讲究雅正端方,却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火药味。巡逻的弟子增加了,山门的守卫也更加森严,连带着听学的氛围都压抑了几分。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垮山峦。山风带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吹拂过静室外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呜咽。
魏樱雪心中莫名地有些烦乱,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坐立难安,索性起身,悄然离开了客舍,如同一个幽灵般在云深不知处的亭台楼阁间穿行。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想离那令人窒息的压抑远一些。
然而,她刚绕过一片假山,踏上通往藏书阁方向的回廊,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一声厉喝:
“温旭!你们要做什么?!”
是蓝曦臣的声音!只是那向来温润平和的语调,此刻却充满了惊怒与厉色。
魏樱雪心中一凛,立刻闪身躲入廊柱之后,屏息望去。
只见回廊尽头,通往正殿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身着炎阳烈焰袍的温氏修士,为首一人,面容倨傲,眼神阴鸷,正是温氏嫡系、温晁的兄长——温旭!他身后,不仅跟着大批精锐修士,更有数名气息深沉、显然修为高深的长老。
而蓝氏这边,以蓝曦臣和蓝忘机为首,数十名蓝氏弟子手持佩剑,拦在殿前,与温氏众人对峙。蓝启仁并不在场,想必是在更重要的地方坐镇。蓝曦臣面沉如水,手中紧握着他的玉箫“裂冰”,蓝忘机则面无表情,避尘剑已然半出鞘,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做什么?”温旭嗤笑一声,目光贪婪而残忍地扫过这片清雅绝伦的仙境,“蓝曦臣,我温氏念在同为仙门同道,特来云深不知处‘巡查’,以防有宵小之辈藏匿,危害仙门安宁。怎么,你们姑苏蓝氏是要抗命不成?”
“巡查?”蓝曦臣语气冰冷,“云深不知处乃清修之地,并无宵小,更无需劳烦温氏‘巡查’。温公子请回吧!”
“哼!由不得你们!”温旭脸色一沉,厉声道,“今日这云深不知处,我温氏搜定了!谁敢阻拦,便是与岐山温氏为敌,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蓝忘机上前一步,周身寒气大盛,避尘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你可以试试。”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温旭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手:“给我搜!若有阻拦,杀!”
“结阵!御敌!”蓝曦臣清喝一声,身后蓝氏弟子立刻变换阵型,剑光闪烁,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大战,瞬间爆发!
温氏修士如同潮水般涌上,与蓝氏弟子战作一团。剑光纵横,符箓炸响,灵力碰撞的轰鸣声、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受伤者的闷哼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
蓝曦臣与蓝忘机首当其冲。蓝曦臣玉箫挥动,音波如同实质的利刃,精准地击退靠近的敌人,他身形飘逸,步伐玄妙,总能在关键时刻护住身后的弟子。蓝忘机则如同出鞘的利剑,避尘光华所至,必有一名温氏修士倒下,剑法狠辣凌厉,毫不留情。
然而,温氏此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高手如云。蓝氏弟子虽训练有素,个个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下,防线开始不断被压缩,不断有弟子受伤倒下,洁白的卷云纹袍服上染上了刺目的鲜血。
魏樱雪躲在廊柱后,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到蓝曦臣为了护住一名年幼的弟子,肩头被一道凌厉的刀气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襟;看到蓝忘机为了击退一名温氏长老,硬生生承受了对方一掌,嘴角溢出一丝鲜红。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
可是,她不能暴露自己!一旦她动用明显的、属于她自身传承的功法,那些追踪她的人,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届时,不仅她有危险,更会连累整个云深不知处,连累……魏无羡。
怎么办?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战场,扫过那些燃烧的火焰,那些倒塌的梁柱,那些在混战中依旧试图抢救典籍、转移伤员的蓝氏弟子……
有了!
魏樱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直接参与战斗,但她可以借助别的东西!
她如同鬼魅般沿着回廊的阴影向后疾退,避开交战的核心区域,朝着藏书阁和存放重要典籍、物资的后殿方向潜去。她对云深不知处的建筑布局和阵法节点,在这些时日的暗中留意下,早已了然于心。
沿途,她看到几名温氏修士正试图冲破一小队蓝氏弟子的阻拦,闯入一间存放古籍的偏殿。那队蓝氏弟子显然已力不从心。
魏樱雪眸光一冷,指尖悄然弹出一缕细微的灵力,精准地击中了偏殿屋檐下某个不起眼的、雕刻着卷云纹的装饰物。那正是这处偏殿一个小型防护阵法的节点之一!
节点被触动,阵法灵光微微一颤,虽然未能完全激发,却产生了一阵细微的空间扭曲和灵力紊乱。那几名试图闯入的温氏修士只觉得脚下一滑,仿佛踩在了棉花上,身形一个趔趄,攻势顿时一缓。为首的蓝氏弟子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剑刺出,逼退了敌人!
魏樱雪毫不停留,继续潜行。
她来到通往藏书阁的一处必经的岔路口,这里正有两名温氏修士在围攻一名受伤的蓝氏弟子。魏樱雪隐匿在假山之后,观察着地面的石板。她记得,这里的地下,埋设着一条辅助灵力传输的脉络,虽然微弱,但若加以引导……
她并指如剑,一缕极寒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渗入地面,精准地找到了那条灵力脉络,轻轻一“刺”!
“咔嚓!”
两名温氏修士脚下的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寒之气骤然冒出,虽然不强,却让他们脚底一麻,动作瞬间变形!那名受伤的蓝氏弟子虽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让他奋力一击,竟侥幸将两名敌人击退,踉跄着向安全地带撤去。
魏樱雪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游走在战场的边缘。她利用自己对阵法、对地形的了解,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以最隐蔽的方式制造细微的混乱,阻滞温氏修士的行动,为陷入险境的蓝氏弟子创造出一线生机。她或是松动一块瓦砾,让它在关键时刻落下干扰敌人视线;或是引动一丝地脉寒气,让敌人脚下打滑;或是轻微扰动某个残存的阵法节点,产生微不足道却恰到好处的灵力涟漪……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如同蝴蝶振翅,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这混乱的战局中,引发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效果。她不敢去看蓝曦臣和蓝忘机那边的战况,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她力所能及的、细微的角落。
然而,战况依旧不容乐观。温氏的人太多了,高手也太多了。熊熊烈焰已经开始在几处偏殿燃起,浓烟滚滚,昔日清雅的仙境正在被战火无情地践踏。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正殿方向传来!伴随着一声愤怒的痛哼!
魏樱雪心头巨震,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正殿前方,蓝曦臣半跪在地,玉箫拄地,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显然受了重伤。而蓝忘机也被两名温氏长老缠住,一时无法脱身。温旭正狞笑着,一步步走向似乎已无力反抗的蓝曦臣!
不!
魏樱雪瞳孔骤缩,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的剑光如同惊鸿般从天而降,凌厉无匹地斩向温旭!与此同时,数张符箓如同烟花般炸开,暂时逼退了围攻蓝忘机的长老!
是魏无羡和江澄!还有聂怀桑等一些并未离开的世家子弟!他们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赶来支援了!
“蓝湛!泽芜君!我们来助你!”魏无羡的声音清越而坚定,他手持随便剑,与江澄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云深不知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们的加入,如同给濒临崩溃的防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战局再次陷入了胶着。
魏樱雪看着魏无羡那奋不顾身、与蓝氏并肩作战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是骄傲,是担忧,更是深深的无力。她只能继续隐匿在暗处,用她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尽一份微薄之力。
厮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悲壮而惨烈的乐章,在云深不知处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一场狂暴的飓风,将所有的宁静与雅正撕得粉碎。当温旭终于因为久攻不下,且顾忌其他世家子弟的介入,带着温氏修士暂时退去时,留下的,是一片断壁残垣,满目焦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无法散去的血腥气息。
幸存的蓝氏弟子们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恸与不屈。
魏樱雪站在一处被烧毁大半的回廊阴影里,看着蓝曦臣在弟子的搀扶下,强撑着伤势指挥善后,看着蓝忘机沉默地擦拭着避尘剑上的血迹,看着魏无羡和江澄帮着搬运伤员……
她的青衣上,也沾染了烟尘与淡淡的血腥气。没有人知道,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有一个影子,曾悄无声息地游走在生死边缘,为守护这片净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与挣扎。
她抬头,望向依旧阴沉天空,山风卷着灰烬和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深不知处的劫难,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路,也注定要在更多的阴影与鲜血中,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