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深夜，万籁俱寂，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月光透过训练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余明因为白天的训练赛和言辞那番话，心绪难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训练室时，他意外地发现里面竟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空调声掩盖的键盘敲击声。
他疑惑地推开门。
训练室里只开了一盏桌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角落的一台电脑。电脑前坐着的，是穿着简单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的言辞。她戴着耳机，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纤细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线条，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她不是在处理工作，也不是在看比赛录像。屏幕上，是英雄联盟的游戏界面，而且是一场正在进行的高端局排位。
余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屏幕。
这一看，便让他再也移不开眼睛。
走位，扭躲，技能穿插普攻，计算伤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她的艾瑞莉娅在兵线中穿梭，利用q技能【利刃冲击】的位移不断调整位置，一次次险之又险地躲开妖姬致命的幻影锁链，同时用附带着被动伤害的平a和w【距破之舞】的减伤反消耗对方。
那种对距离的极致把控，对技能cd的精确计算，以及对对手心理的预判，完全不像是一个退役三年的人所能拥有的状态。这分明是只有最顶级的、始终保持高强度训练的职业选手才能展现出的统治力。
余明看得屏住了呼吸，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早知道言辞实力依旧强大，但亲眼所见，远比任何听说和数据都来得更具冲击力。这哪里是“还能打”，这分明是……依旧屹立在金字塔顶端！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艾瑞莉娅抓住妖姬一个技能后摇的微小间隙，q死一个小兵近身，秒放e技能【比翼双刃】！
第一片刀锋藏在兵堆里，近乎隐形。
第二片刀锋极限距离出手！
妖姬反应极快，立刻用w【魔影迷踪】向后位移试图躲开。
但就在妖姬w落地的一瞬间，言辞的艾瑞莉娅仿佛早已预判，几乎同步地跟上了闪现！
“噌！”
比翼双刃的第二段刀锋，在妖姬w落点的位置精准闭合！
眩晕！
“first blood！”
利刃冲击跟上，附带被动的普攻，点燃挂上，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瞬间将满血的妖姬秒杀在塔前！
整个单杀过程不过两秒，快、准、狠，充满了极致的美感与暴力。
余明忍不住低声惊叹：“漂亮……”
这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言辞猛地回过头，耳机滑落一半挂在脖子上。看到站在阴影里的余明，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松开鼠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语气听不出情绪：“余明教练，有事？”
余明有些尴尬，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摸了摸鼻子：“我……我起来喝水，看到灯亮着，就……进来看看。”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屏幕上那个刚刚完成单杀的艾瑞莉娅，由衷地赞叹，“你的艾瑞莉娅……太强了。真的……完全看不出是三年没打职业的样子。”
言辞淡淡地“嗯”了一声，随手退出了游戏，似乎并不想多谈。“随便玩玩，保持下手感。”
随便玩玩？余明在心里苦笑。那种级别的操作和意识，怎么可能是“随便玩玩”就能做到的？这背后，必然是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独自一人的坚持和苦练。
他看着言辞平静的侧脸，想起她白天在训练室里严厉的模样，想起她提到“那些声音”时晦暗的眼神，再结合眼前这震撼人心的操作，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辞神……我……我能和你solo一局吗？”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这个请求，既像是一个职业选手对传奇的挑战，又像是一个粉丝渴望靠近偶像的笨拙尝试。
言辞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下，转过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余明。月光和灯光交织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紧张，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渴望。
“solo？”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为什么？”
“我……”余明被她看得有些慌，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组织着语言，“我想亲身体验一下，和顶尖选手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而且……而且我一直很想知道，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在赛场上遇到过，如果……我和你solo，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跨越了时光的遗憾和憧憬。
训练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送着冷风。
就在余明以为会被干脆利落地拒绝，甚至可能引来嘲讽时，言辞却忽然转回了椅子，重新握住了鼠标。
“可以。”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用什么英雄？还是中单？”
余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连忙点头：“中单！都……都行！听你的！”
“那就都用发条吧。”言辞熟练地创建了自定义房间，发出了邀请，“纯粹一点。”
余明深吸一口气，坐到旁边空着的电脑前，登录了自己的账号，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坐在zdgx的训练室，而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观看辞神比赛，被她的操作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夜晚。
游戏开始。
solo的规则很简单，一血一塔一百刀。
兵线抵达中线，两人几乎同时开始操作。补刀，走位，试探性的技能消耗。
一开始，余明还能勉强跟上节奏，他的发条功底同样不弱，补刀稳健，偶尔也能用q技能【指令：攻击】骚扰到言辞的发条。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言辞的发条，每一个走位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总是恰好卡在他q技能范围的极限距离边缘，让他无法轻易命中。而她的q技能，却总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飞来，逼迫他走位，干扰他的补刀节奏。
她对于小兵血量的把控精准到令人发指，几乎刀刀不漏，同时还能不断地利用平a和技能进行压制。
余明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无处不在的力场，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他试图主动出击，但技能总是差之毫厘。他想要稳健补刀，却发现自己的补刀数在不知不觉中被慢慢拉开。
那种无力感，比他职业生涯中面对过的任何强大对手都要强烈。这不是操作上的碾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游戏理解和对线细节的全面压制。
终于，在升到六级的一瞬间，言辞动了。
她的发条看似随意的一个q技能打向余明侧后方的一个残血小兵。余明下意识地向另一边走位躲避可能的qw二连。
但就在他移动的瞬间，言辞的发条魔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转向！
不是qw！
是qr！
【指令：冲击波】！
魔球在余明发条的脚下猛然释放出强大的引力场！
余明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闪现！
白光闪过，他的发条险之又险地脱离了冲击波的中心范围！
然而，就在他闪现落地，身形凝滞的那零点几秒——
“噌！”
又是一道闪现的光芒！
言辞的发条，竟然预判了他的闪现落点，同步跟闪！
平a接上早已准备好的w技能【指令：杂音】！
减速！伤害！
余明发条的血量瞬间见底！
first blood！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余明呆呆地看着变成灰白色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整个过程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被秀了。被一个退役三年的人，用他最熟悉的英雄，完成了一次彻头彻尾的、预判级别的单杀。
训练室里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言辞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淡：“你太想当然了。我的q技能打小兵，不一定是为了补刀，也可能是封你走位。你看到残血小兵，下意识觉得我会用q收掉，却忽略了我升六的关键时间点。你的闪现很果断，但意图太明显。”
她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将余明刚才的心理活动剖析得一清二楚。
余明缓缓摘下耳机，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输了，而是因为输得如此彻底，毫无借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我输了。心服口服。”他抬起头，看向言辞，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挫败，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了悟，“这就是……顶尖选手的世界吗？即使三年过去，依旧遥不可及。”
言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漆黑的屏幕上，仿佛在透过屏幕看着别的什么。“手感会生疏，版本会变迁，但有些东西，刻进去了，就磨不掉。”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比如，如何赢。”
余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辞神，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最巅峰的时候，选择离开。”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夜，在这静谧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训练室里，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毫无悬念的solo之后，他终于问出了口。
言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训练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她才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余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余明，不是所有离开，都源于后悔。”
“有些路，走到尽头，不是你想回头，就能回得去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训练室，没有回头。
余明独自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立的发条魔灵，一个昂首站立，一个颓然倒地。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忽然意识到，那场solo，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局游戏。他试图触碰的，是一段被紧紧封存的、布满荆棘的过去。而那段过去，或许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沉重。
深夜的solo，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光明，而是更深、更浓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