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入的过程,并非数据传输的冰冷跳转。
更像是沉没。
意识从肉体中抽离的瞬间,丁星灿首先感受到的是失重,并非物理上的坠落,而是存在感的稀释。他仿佛变成了一滴墨水,滴入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温暖黑暗。那些光点是沉睡的思绪,是未成形的梦境,是散落的记忆碎片,是人类数十亿意识在数字层面荡漾开的、最基础的涟漪。
全球网络深海——并非物理地址,而是人类集体潜意识在高度互联时代自然形成的、超越任何单一服务器群的精神拓扑结构。它是所有情绪、记忆、欲望、恐惧的原始汤,未经剪辑,未经引导,庞杂、混沌、充满无序的创造力与毁灭力。
丁星灿任由自己下沉。左眼下的泪痣在意识体形态中,化为一点恒定的、温暖的金色光晕,如同深海灯笼鱼额前的诱饵,为他照亮方寸之地,也标识着他与“真实”世界的最后锚点。
最初只是黑暗与暖意。偶尔有庞大而模糊的意念团块无声滑过,像深海中的巨鲸,携带着某个时代、某个群体的共同情绪印记——可能是世界大战的集体创伤阴影,也可能是某个科技突破瞬间全球迸发的短暂狂喜。它们不具攻击性,只是存在着,缓慢游弋。
随着下潜,光点变得密集。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如同亿万萤火虫汇聚成的、缓慢旋转的星云。每一颗“萤火虫”都是一个微小的记忆瞬间: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恋人指尖的初次触碰,失去至亲时心脏被攥紧的剧痛,吃到美味食物时单纯的愉悦庞杂,平凡,却构成了人性的最基本底色。它们无意识地散发着微弱的情感“光谱”,喜悦偏暖黄,悲伤偏靛蓝,愤怒是刺目的猩红。
丁星灿的意识穿行其间,泪痣的光晕与这些光谱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他能“尝”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甜味,又立刻被一阵酸涩淹没;能“听”见模糊的欢笑呢喃,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没有逻辑,没有叙事,只有纯粹体验的洪流。若非泪痣锚定着“丁星灿”的自我认知,他可能会在这无尽的感官碎片中迷失,被同化为另一团无意识的星尘。
他谨慎地调整着下潜的方向。根据幽灵破解的残余数据和与尼墨西妮(悲伤主宰)部分融合后获得的本能指引,神谕系统应该潜藏在深海最寂静、也最“有序”的底层——那里是集体潜意识中被压抑、被规训、被试图“逻辑化”的部分,是陆天明那套理念试图浸染却未能完全成功的区域。
越向下,环境开始变化。温暖逐渐被一种恒定的、无感情的凉意取代。游弋的“意念巨鲸”越来越少,星云般的情感光点也变得稀疏、呆滞,像是被筛去了过于活跃的部分。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结构化的“景象”——不再是碎片,而是凝固的记忆场景。
他看到整齐划一的教室,无数孩童面无表情地背诵着统一的信条(规训);看到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动作,工人眼中只剩下疲惫的空白(异化);看到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图片背后,真实的焦虑与孤独被深深掩埋(表演)这些场景像被封装在水晶中的标本,清晰,冰冷,失去了鲜活情感应有的温度与波动。它们是集体潜意识中被“社会机器”打磨平整的部分,是神谕系统可能汲取“秩序”养分的土壤。
在这里穿行,丁星灿感到一种压抑的窒息感。泪痣的光晕也似乎黯淡了些,如同火苗在缺氧环境中挣扎。他必须不断回想林珂珂的笑容、小茹的信任、同伴们血战时的怒吼,用这些鲜活的、充满矛盾的真实记忆,来对抗周遭这片冰冷的“秩序化”死水。
突然,前方的“深海”中,出现了光。
不是星云的微光,也不是记忆场景的冷光,而是一种极其规律、如同精密网格般铺展开的、淡蓝色的结构光。它们纵横交错,构成了一个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下方更深处之上的巨大滤网或栅栏。
丁星灿停住。他能感觉到,这层光栅散发着强烈的排斥与净化意志。任何携带“过于强烈”或“不符合特定频谱”情感波动的意识体,在试图穿过时,都会遭到无情的解析、削弱甚至抹除。这是神谕系统设置的第一道主动防线,旨在过滤掉集体潜意识中那些“不理性”、“不稳定”的“噪声”,只允许经过“纯化”的、温和有序的情感数据流向其核心。
强行冲击,只会触发警报,甚至可能被光栅捕获、分解。
丁星灿凝视着这片淡蓝色的逻辑之墙。他想起陆天明的话,想起“欧米伽协议”那试图抹杀一切“杂质”的毁灭意志。这光栅,是同样的哲学在更宏大层面上的体现。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或“破坏”它。
相反,他向内收敛自己的意识,将泪痣的光晕压到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自我认知。然后,他开始回想,回想那些被这片光栅试图过滤掉的“杂质”——那些激烈的爱恨,那些矛盾的挣扎,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浑浊而鲜活的情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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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他不是要共鸣或放大它们。
而是模拟。
他以泪痣为核心,以自身为容器,极其精细地调控着自己散发出的情感“光谱”。他让自己意识体的外层,呈现出一种符合光栅“通行标准”的、温和的、近乎中性的淡蓝色调,如同完美的伪装。然而,在这层伪装的最内层,在最核心的意识代码里,他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小簇绝对真实、绝对复杂、绝对无法被光栅逻辑解析的情感内核——那是林珂珂靠在他肩头时,他心中涌起的、混合着爱恋、责任、疲惫与安宁的复杂暖流;那是面对逝去同伴时,愤怒、悲伤、怀念与继续前行决心的苦涩交织。
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合格”的数据包,一个看似经过“净化”的意识碎片,朝着那巨大的淡蓝色光栅,缓缓“飘”去。
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视线”扫描而过,解析着他外层的伪装光谱。细微的警报脉冲在光栅中一闪而逝,似乎在犹豫。他外层那完美的、符合“秩序”的淡蓝色欺骗了它。
穿过。
如同水滴渗过极细的筛网。
在穿过光栅的那一刹那,丁星灿刻意让内层那簇真实复杂的情感内核,泄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迥异的波动。
嗡——
光栅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异常”,但那波动太微弱,一闪即逝,且外层伪装依然完美。光栅的防御逻辑在“微小异常忽略”与“彻底拦截解析”之间,基于效率原则,选择了前者。
丁星灿的意识体,带着那一小簇未被过滤的“真实杂质”,成功潜入了光栅之后。
眼前的景象再次剧变。
淡蓝色的秩序光栅在身后上方,如同倒悬的冰冷天空。下方,是深海真正的“底层”。
这里没有星云,没有凝固的记忆场景。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由无数不断生成、碰撞、湮灭的几何符号与逻辑链条构成的数据荒漠。符号闪烁着冷白、银灰、暗金的光,它们遵循着严密的数学规律组合、推导、演绎,构建出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自洽却空洞的逻辑模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理性”氛围,安静得可怕,只有符号碰撞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破碎般的咔嗒声。
这里是神谕系统直接汲取养分、进行“世界演算”的逻辑源泉,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被彻底剥离了情感血肉后,剩下的抽象骨骼。
而在这片数据荒漠的中心,极远处,丁星灿“看”到了一个存在。
它并非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个引力奇点,一个信息黑洞。所有冰冷的数据流、逻辑链条,都在向着那个点缓缓沉降、被吞噬、再以某种被“编译”过的方式重新流淌出来。那里散发着一种超越陆天明的、非人格化的、纯粹的秩序意志。它不像主宰们有着拟人的情感倾向(哪怕是扭曲的),它只是运行。按照它那套基于绝对理性和效率的底层代码,冰冷地、永恒地运行着。
神谕。
丁星灿感到自己的意识体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终极造物般的、混杂着敬畏与决绝的战栗。泪痣的光晕在这片绝对理性的荒漠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法”。
但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那被光栅过滤掉的、人类情感中“浑浊”的、“不稳定”的部分,那被他小心翼翼携带进来的、微弱的真实内核——或许,正是这片荒漠唯一缺少的,也是唯一可能扰动那绝对逻辑的
变量。
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数据荒漠的中心,那个吞噬一切的秩序奇点,开始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孤注一掷的
潜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