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时间感在极度的疲惫与脱力中变得模糊，仿佛只是闭上眼的一瞬，又仿佛沉入了无梦的深海，漂流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触觉。
一种温暖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怀抱，紧紧环绕着他。他能感觉到脸颊贴着的衣料下，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还有透过布料渗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这体温并不灼热，却异常坚实，像暴风雨后终于触到的岸。
然后是声音。
最初是模糊的嗡嗡声，像是耳鸣，又像是远处潮汐的余韵。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就在他头顶很近的地方；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金属部件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以及一种沉重的、仿佛整个巨大结构都在缓缓沉降、放松的叹息声，从脚下，从四周的墙壁，从头顶的穹顶传来。
最后是光。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周遭不再是能量圆柱爆发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压缩到极致的炽白，也不是陆天明幻象中那种扭曲燃烧的火光。而是一种温和的、逐渐增强的、带着穿透力的明亮，透过薄薄的眼皮，染上一层温暖的血色。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了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晃动着光影。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下方温热的布料（那是林珂珂的肩膀），视野才慢慢聚焦。
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珂珂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和她紧紧咬住、仍在轻微颤抖的嘴唇。她的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和烟尘，眼睛红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又似乎承载着太多东西，直到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才猛地低下头。
四目相对。
她眼中的空洞瞬间被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淹没——狂喜、后怕、庆幸、悲伤种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在那里翻涌，让她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丁星灿想对她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干涸的血痂，带来一阵刺痛。他动了动被压住的左臂，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林珂珂的双手紧紧握着，十指交扣，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决绝力道。
“咳”他试着发声，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林珂珂立刻哑声道，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他额头上，“你你需要休息”
丁星灿微微摇头，用目光询问。
林珂珂明白了他的意思，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轻声说：“协议停了能量圆柱彻底暗下去了。塔好像也稳定了。”她侧了侧头，示意他看周围。
丁星灿顺着她的目光，缓缓转动沉重的脖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米外，那根曾经流淌着毁灭星河的能量圆柱。此刻，它内部一片死寂的漆黑，不再有任何光芒，表面甚至凝结了一层淡淡的、如同霜花般的能量残余结晶。圆柱基座上的主控面板也完全暗了下去，只有几盏象征系统完全关闭的绿色小灯在微弱地闪烁。
陆天明的尸体还躺在圆柱基座旁，一动不动，半机械的身躯在失去所有活性后，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怪异的静止，像一具被遗弃的失败雕塑。
梅、铁砧、老陈他们或坐或站，围在不远处，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目光都聚焦在这里，眼中有着相似的、沉重又带着亮光的复杂情绪。看到丁星灿醒来，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微点头；铁砧想咧嘴笑，却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老陈别过头，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然后，丁星灿的目光，被光吸引，投向了平台四周那三百六十度的透明玻璃幕墙。
幕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是之前战斗和能量冲击的痕迹。但透过这些裂纹，他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燃烧的城市夜景消失了。
冲天的火光已然熄灭，只剩下一些零星的黑烟，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袅袅升起，如同大地最后几声疲惫的叹息。曾经被火光和浓烟遮蔽的远方地平线，此刻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地平线上，一抹柔和的、近乎于金红色的暖光，正在缓缓浸染着深蓝色的天幕。
是黎明。
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带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越过废墟，越过硝烟未散的空气，越过破碎的玻璃幕墙，斜斜地照进了这座高塔的中枢平台。
光柱并不强烈，却无比清晰。它首先落在了丁星灿和林珂珂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照亮了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丁星灿左眼下那颗染血的泪痣。泪痣在晨光中，不再是需要掩盖的瑕疵，也不再是灼热的密钥，而像一颗小小的、凝固的星辰，安静地见证着一切。
光继续延伸，照亮了冰冷暗淡的能量圆柱，照亮了陆天明失去生命的躯体，照亮了梅他们疲惫而放松的侧脸，也照亮了平台上每一处战斗留下的裂痕与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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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与阴影的界限，在晨光中变得柔和。
窗外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不再是被火焰吞噬的巨兽，而是一片沉睡的、遍布伤痕却终于获得喘息的巨大躯体。一些较高的建筑顶端，甚至反射出了初升朝阳的第一抹金光。
寂静。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大战过后、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的、带着回响的寂静。塔体结构沉降的声音已经停止，能量圆柱的嗡鸣彻底消失，连警报声都不再响起。
只有风，从破碎的玻璃幕墙缝隙中灌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的、混合着焦土与远方未散硝烟，却又隐约透出一点清新意味的气息。
吹动了丁星灿汗湿的额发，吹干了林珂珂脸上的泪痕。
丁星灿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并不算好闻，却无比真实的空气。肺叶传来刺痛，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却又轻盈的踏实感，缓缓沉入了他的心底。
结束了。
这场噩梦，这场反抗，这场以命相搏的终结。
真的结束了。
他靠在林珂珂怀里，感受着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温暖，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提醒他还活着的阵痛，感受着身边同伴们同样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呼吸。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疲惫到极点的沉默，和这沉默中，随着晨曦一同降临的、缓慢滋生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它还很微弱，如同这第一缕晨光。
但它确实来了。
照亮了废墟，也照亮了生者的脸。
林珂珂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颤抖的弧度。
远处，梅缓缓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玻璃幕墙边缘，眺望着逐渐亮起的城市。铁砧和老陈互相搀扶着，也挪了过去。
幽灵的声音，似乎从某个尚未完全损坏的通讯器里，带着电流杂音，微弱地传来：“外围扫描大规模敌对单位活动停止数据风暴减弱城市网络正在重启”
更远的地方，仿佛从塔底，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隐约的、压抑了很久的、不知是哭泣还是呐喊的悠长声音，随即被晨风带走。
丁星灿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昏迷。
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只想在这真实的、温暖的、有阳光和心跳声的怀抱里，睡上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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