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然而，预期中吞噬一切的毁灭白光并未爆发。
能量圆柱内部那片纯粹到极致的白光，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反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凝滞。像是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末日图景，光在圆柱内壁奔腾、冲撞，却无法突破那最后一层无形的束缚，发出低沉到撼动灵魂的、如同巨兽被囚禁的痛苦嗡鸣。整个平台的震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幅度，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玻璃幕墙上的裂纹疯狂蔓延。
发射程序，似乎被卡在了最终触发的边缘。
陆天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能量圆柱，又猛地转回来盯住丁星灿，那只正常的右眼里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错愕：“不可能协议已经启动怎么可能”
丁星灿也感受到了异常。他左眼下的泪痣，此刻如同连接着那根狂暴圆柱的另一端，正在传来一阵阵规律而强烈的脉动，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悲悯与抗拒的牵引。他瞬间明白了。
是那些“活体服务器”！
是那些被陆天明囚禁、抽取情绪、此刻仍连接在数据中心各处维生舱内的受害者们！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求生本能，他们残存的、未被完全榨干的情绪——尤其是当林珂珂唤醒其中一部分后——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本能地抗拒着这最终的抹除。这股庞大而散乱的集体潜意识的抗拒，结合数据中心被病毒破坏后不稳定的系统，竟奇迹般地在最后一刻，拖住了“欧米伽协议”爆发的脚步！
但这拖不住多久。那股毁灭性的能量还在积聚，凝滞的表象下是更可怕的压抑，一旦爆发，将更加不可收拾。
时间，以另一种更加危险的方式，开始了新的倒数。
陆天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闪过疯狂的决断，不再理会丁星灿，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扒住旁边能量圆柱的基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似乎想手动完成某个最终操作。最后的干扰”
就是现在！
丁星灿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前冲的夸张动作。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肌肉的力量。支撑他再次迈开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走向陆天明的，不是肾上腺素，不是战斗技巧。
是那些刚刚将他从幻象深渊中拉回来的真实情感。
每一步踏出，脑海中便闪过一个画面——
林珂珂在安全屋为他包扎时，指尖的微颤和眼底深藏的忧虑（爱）；
小茹递出门禁卡时，眼中孤注一掷的信任（责任）；
陈默在维生舱里苍白平静的脸，以及无数“活体服务器”受害者编号（悲悯）；
梅、铁砧、老陈他们浴血奋战的身影，那些倒在反抗路上不知名的同伴（愤怒与纪念）；
甚至，陆天明撕开制服露出半机械身躯时，那混合着偏执、痛苦和自毁倾向的疯狂眼神（理解与必须阻止的决绝）。
这些情感汹涌澎湃，却不混乱。它们不再是被动感受的情绪波动，而是被他清醒的意志所统御、淬炼的武器。左眼的泪痣如同熔炉的核心，将所有这些复杂炽热的情感熔铸、提纯，最终凝聚成一种无比纯粹、无比坚定的意志——
必须阻止他。
必须终结这一切。
必须给活着的人，一个未来。
这意志超越了肉体的疲惫和伤痛，驱动着他的身躯。它流淌过碎裂的指骨，让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不再颤抖；它灌注到酸软的腿脚，让步伐重新变得稳定；它点燃了黯淡的眼眸，让他的视线锐利如刀，精准地锁定了陆天明——锁定了陆天明挣扎起身时，左侧胸膛那剧烈起伏的、覆盖着合金装甲的左胸口。
那里，是之前战斗中一直被他小心保护着的区域。也是他半机械改造的核心，生物心脏与机械能量炉的结合部，是他维持这种扭曲形态、乃至可能控制整个塔内系统的关键——他的能量核心。
陆天明察觉到了丁星灿的逼近和那目光中蕴含的、让他灵魂都感到刺痛的决绝意志。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恐惧的神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或疯狂的殉道者，而是一个察觉到致命威胁的、濒死的野兽。
“不你不能”他嘶哑地叫着，右手放弃扒扶基座，慌乱地想要挡在胸前，同时试图向后退缩。
但丁星灿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用还能活动的左手。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血肉模糊、指骨可能都已碎裂的右手，五指勉强并拢，形成一个并不坚固的拳。
然后，他将全身的重量，将每一步积累的势能，将泪痣中熔铸的、所有对生者的爱、责任、悲悯，对死者的纪念与愤怒，对眼前这个制造了无尽痛苦的疯子的最终判决
全部倾注于这一拳。
朝着陆天明左胸那合金装甲与血肉结合的、微微隆起的能量核心位置，笔直地、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必然性，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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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不快。
陆天明甚至能看到拳头划过的轨迹，能看到那只手上翻卷的皮肉、碎裂的指甲和凝结的血痂。
但他躲不开。
不是速度问题，而是某种意志的锁定。丁星灿那汇聚了所有真实情感的决绝意志，如同实质的枷锁，在这一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残破的拳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那温柔是对所有受害者的悲悯，坚定是对终结邪恶的决绝），逼近自己的胸膛。
噗嗤。
声音很轻。
不是金属撞击的巨响，更像是利刃刺入熟透果实的闷响。
丁星灿的拳头，没有击穿坚硬的合金装甲。那装甲在最后关头似乎启动了什么应急防御，表面浮现出一层微弱的能量涟漪。
但，没用。
他的拳头，仿佛无视了那层物理和能量的防御。
拳锋触及装甲的瞬间，装甲表面与拳头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合金的色泽黯淡了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活性。紧接着，装甲本身没有破裂，但装甲之下，与陆天明血肉紧密结合的、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和生物组织接口，却在某种共振般的破坏力下，发生了可怕的内部崩解。
陆天明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缓缓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
那里，覆盖的合金装甲完好无损。
但装甲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维系着他生命、力量、乃至一切执念的核心，正在碎裂、熄灭、化为虚无。
不是物理的破坏。
而是存在性的抹杀。
丁星灿那一拳，灌注的不是蛮力，是足以否定陆天明那套“机械进化”、“情感提纯”扭曲理念的、最本真、最磅礴的人类情感洪流。这股洪流直接冲击了他半机械身躯赖以维系的、最根本的生物与机械的扭曲协调逻辑，冲击了他偏执意识赖以存在的认知根基。
如同烧红的铁块投入精密钟表的内部，带来的不是零件损坏，是整个运行逻辑的彻底崩溃。
“呃啊”
陆天明喉咙里终于挤出一点气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左眼的红光瞬间熄灭，右眼的神采也急速黯淡下去。左肩伤口不再喷溅液体，因为内部的压力系统正在失效。那条机械左臂彻底垂下，所有关节处的微光都熄灭了。
他脸上的疯狂、不甘、恐惧，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仿佛大梦初醒却又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虚无。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丁星灿，嘴唇翕动。
“真实”他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最后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一丝恍然，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丁点未尽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什么。
然后，那点情绪也熄灭了。
他不再看丁星灿，也不再看那根凝滞的能量圆柱，而是缓缓地、颓然地，向后倒去。
身体撞在能量圆柱冰冷的基座上，然后顺着基座滑落，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声息。
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还望着平台透明的穹顶之外，那片被城市火光和浓烟污染的、看不见星辰的夜空。
丁星灿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右手传来迟到的、钻心刺骨的剧痛，提醒他刚才那一击的代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看着倒下的陆天明。
他知道，陆天明死了。不是死于物理的创伤，而是死于自身扭曲理念与真实人性洪流的正面碰撞下，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存在的瓦解。
他缓缓收回拳头，颤抖着垂下。
结束了。
这个制造了无数悲剧、试图将整个城市乃至人性本身都纳入其冰冷计划的疯子，终于倒下了。
但危机，还未解除。
丁星灿猛地转头，看向那根依旧在凝滞中积蓄毁灭能量的圆柱。内部的嗡鸣正在变得不稳定，凝滞的光开始出现紊乱的波纹。
它快要压制不住了。
必须在它彻底爆发前，终止协议！
他的目光，落向了圆柱基座上，陆天明刚才试图操作、此刻因主人死亡而黯淡下去的一块主控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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