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嘶哑的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演都濒临崩溃的秩序表层炸开了一圈不断扩散的涟漪。但真正让这涟漪演变成撕裂性浪潮的,并非只有那些从藏身处走出的平民。
在武装机器人组成的黑色洪流后方,在那些仍在执行镇压命令的巡逻队中,在“塔耳塔洛斯”内部某些尚未完全失守的区域——另一场无声却更加致命的“叛乱”,正在悄然发生。
场景一:“塔耳塔洛斯”内部,次级维生监控区
这里的灯光因能源不稳而频闪,空气中弥漫着营养液泄露的甜腥味和电路烧焦的糊味。五名身着标准守卫制服的男人,手持制式能量步枪,僵硬地站在一条通往核心“活体服务器”农场的通道口。
他们接到的最后一条清晰指令,来自三分钟前系统尚未完全瘫痪时:“净化协议”第七项——清除所有“已污染”及“不稳定”的生物资产,防止数据进一步泄露。
翻译成人话就是:进入农场,处决所有已苏醒或可能苏醒的“活体服务器”。
指令冰冷,不容置疑。
队长是个面部线条刚硬的中年男人,代号“山狼”。他盯着通道尽头那片因舱门洞开而泄露出的幽蓝光芒和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握着枪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队长”身边一个年轻守卫声音干涩,“里面都是人。”
“执行命令。”山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但他没有立刻迈步。
就在这时,通道墙壁上一个尚未完全黑屏的应急广播扬声器,突然传出了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丁星灿那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了出来:
“他们害怕的,是‘真实’!是你们每一个人睁开被蒙蔽的眼睛去感受真实的痛苦,也去追寻真实的希望!”
年轻守卫浑身一震。
另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扬声器,又看向通道深处。他见过那些被送进来的“货物”,大多年轻,眼里最后的光总是绝望而迷茫。他从未问过他们之后去了哪里,只是奉命看守这条通道,领取那份足以养活家人的丰厚薪水。直到今天,系统崩溃,舱门洞开,真相如同腐烂的尸体般暴露在眼前。
“如果这所谓的‘秩序’,是用无数人的血肉和白骨堆砌起来的那么,这秩序,就该被打破!”丁星灿的声音在频闪的灯光中回荡,撞击着金属墙壁,也撞击着某些早已锈蚀的良心。
山狼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因为公司裁员而陷入抑郁、最终悄无声息“失踪”的弟弟。官方的说法是“情绪崩溃,自我了断”。他真的相信吗?还是只是不愿深想?
“队长!”年轻守卫突然指着通道内,“看!那个舱里有个孩子在动!他在看我们!”
透过闪烁的光线,隐约可见一个维生舱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挣扎着坐起,惊恐地望向通道口的方向,那眼神,像极了受惊的幼兽。
“执行命令!”山狼再次低吼,但这次,他的枪口微微下垂了几度。
满脸胡茬的老兵忽然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能量步枪“咔嚓”一声关了保险,随手扔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哆哆嗦嗦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子不干了。”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疲惫,“这命令,谁爱执行谁执行。老子下不去手。”
年轻守卫看着他,又看看山狼,最后望向通道里那个惊恐的孩子,眼神剧烈挣扎。
山狼死死盯着老兵,又看向年轻守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枪口上。丁星灿的话语碎片般在他脑中回响:“不想再当被圈养、被收割的牲畜”
“操!”山狼猛地将能量步枪狠狠摔在地上!金属撞击声在通道内格外刺耳。
他红着眼睛,对着通讯器——虽然知道可能早已失效——嘶声喊道:“第七小队!拒绝执行灭绝指令!重复,拒绝执行!我们要我们要确保幸存者安全撤离!去他妈的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朝着通道内那个孩子的维生舱走去,背影竟有几分踉跄。
年轻守卫愣了一下,随即也扔掉了枪,跟了上去。
场景二:街垒战场侧翼,一支标准巡逻队阵地
这支十二人的巡逻队奉命封锁一条小巷,防止反抗者从侧翼包抄正在正面推进的武装机器人主力。他们依托几辆废弃车辆和破损的店面构筑了简易防线。
队长张猛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此刻正脸色铁青地听着公共频道里丁星灿的演讲,以及四面八方越来越响的、属于平民的怒吼声。
“头儿,这不对劲”一个队员凑过来,脸上带着不安,“上面说他们是暴徒、精神病可我听那人说的”
“闭嘴!执行命令!”张猛呵斥道,但眼神同样游移不定。他看到了远处那些从楼里冲出来的平民,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他们脸上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也看到了更远处,几台武装机器人毫不犹豫地对一群试图用燃烧瓶阻滞它们的平民进行无差别扫射,男女老幼,在能量光束下瞬间化为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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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镇压暴乱。
那是屠杀。
“他们连孩子都”另一个队员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他们的侧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只见七八个平民,有男有女,正扶老携幼,惊恐地朝他们这个方向逃来,身后,两台“清道夫ii型”机器人正不紧不慢地追来,枪口抬起。
“救命!救救我们!”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尖声哭喊。
张猛下意识地抬起了枪口,瞄准了那些平民——按照命令,任何未经许可在交战区移动的个体,都可视为敌对目标清除。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队员们也纷纷举枪。
女人的哭喊,婴儿的啼哭,机器人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
丁星灿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炸响:“看看这燃烧的城市!这就是陆天明想要的‘新世界’吗?用冰冷的机器镇压活生生的人?!”
“去他妈的!”张猛猛地调转枪口,不再是瞄准平民,而是对准了那两台追上来的“清道夫”机器人!
“打机器!掩护平民!”他咆哮着,率先扣动了扳机!
能量光束划破空气,打在一台机器人的肩部装甲上,溅起一团火花!
队员们愣住了零点几秒。
“还愣着干什么?!开枪!”张猛一边持续射击,一边怒吼,“咱们穿上这身皮,是为了保护人!不是给机器当清道夫!”
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干他娘的!”
“保护平民!”
队员们纷纷调转枪口,能量光束如同骤雨般射向那两台机器人!虽然未能立刻击毁,但成功干扰了它们的瞄准,为那群平民争取到了逃进旁边建筑物的时间。
两台机器人立刻将张猛小队判定为新的敌对目标,猩红的扫描眼锁定了他们。
“找掩体!跟它们周旋!”张猛一边还击,一边对着通讯器大喊,“这里是第七巡逻队!我们遭遇敌方机器人攻击!请求支援!重复,我们正在与敌方机器人交火!”
他故意模糊了“敌方”的定义。
但在这一刻,敌我已然分明。
场景三:更广阔的战场上
这样的倒戈并非孤例。
在街角,一名守卫猛地推开试图向受伤反抗者补枪的同伴,反手将对方击倒。
在楼顶,一名狙击手缓缓移开了瞄准镜中丁星灿的身影,转而锁定了远处一台正在发射榴弹的重型机器人。
在指挥链路中,某些模棱两可的指令被“误解”,某些关键的支援请求被“延迟”甚至“忽略”。
星星之火,开始在旧秩序的武装力量内部点燃。
这些倒戈者,或许并非都完全理解了丁星灿的理念,也并非都高尚无私。他们中,有的出于未泯的良知,有的出于对不人道命令的本能抗拒,有的纯粹是不愿再为明显疯狂的陆天明陪葬,还有的,只是被眼前同胞被机器屠戮的景象刺激到了底线。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调转枪口,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正面推进的武装机器人部队,开始遭受来自预期中“安全”后方的冷枪和袭扰,协同阵线出现裂痕。
反抗军压力骤减,甚至在某些局部获得了宝贵的火力支援和战术指引。
更重要的是,这种倒戈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所有反抗者的心中——看,并非所有穿着制服的人,都是敌人!这座城市的良心,尚未完全死去!
苏茹的虚拟形象,在某个尚能运行的监控画面上,捕捉到了这些零星却关键的倒戈画面。她迅速将这些画面与她能入侵的公共屏幕和音频频道进行同步。
于是,在燃烧的城市各处,人们在战斗间隙,看到了那些穿着守卫制服的人,将枪口对准了冰冷的机器,将平民护在身后,与曾经的“战友”决裂。
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坚韧的希望,开始在废墟中滋生。
丁星灿被林珂珂搀扶着,亲眼看到不远处一队倒戈的守卫,用精准的火力打瘫了一台试图冲击街垒侧翼的机器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那个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方向,一名满脸烟尘的倒戈守卫似乎看到了他的动作,沉默地回了一个握拳捶胸的简陋军礼。
倒戈,意味着背叛,也意味着新生。
意味着更残酷的内耗,也意味着更强大的凝聚力。
演都的战场,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混沌,也更加充满人的气息。
冰冷的钢铁与燃烧的意志,旧日的忠诚与新生的良知,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决定未来的惨烈搏杀。
而陆天明在总控室看到那些代表己方单位的绿点中,开始混杂代表“叛变”或“失去联系”的灰点与红点时,脸上的肌肉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最坚固的堡垒,正从内部,出现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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