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地铁枢纽的临时据点，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苏茹的虚拟形象在多个屏幕上快速切换，同步处理着来自城市各处的混乱信息、丁星灿在数据中心内部的模糊战况，以及他们自身脆弱的防御态势。小茹则脸色苍白地守在另一个终端前，手指如飞地尝试加固局部网络防火墙，并艰难地逆向解析着武装机器人的通讯协议，试图为前线挣扎的反抗者寻找一线生机。
那些苏醒过来的“活体服务器”受害者们，在短暂的混乱后，也被组织起来。身体稍强壮的，如那个狂躁的壮年男子（现在大家叫他“铁砧”），带着几个人守在通往地面的几个主要出入口，用废墟里找到的金属板和杂物构筑了简陋的屏障，手中紧握着锈蚀的铁管或自制的长矛。身体虚弱的，则在中年女人（她让大家叫她“陈姨”）的带领下，照顾着寥寥几名伤员，并整理着据点里仅有的、从废弃商店里搜刮来的食物和饮用水。
地面的爆炸声和交火声越来越近，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灰尘不时从高耸的穹顶簌簌落下。
“有三台‘清道夫iii型’武装机器人，正从西侧三号出口通道靠近！”苏茹的警告声突然在相对安静的据点内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它们配备了热感扫描和穿甲弹头！铁砧，你们挡不住！立刻向枢纽深处撤退！”
铁砧双眼赤红，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撤退？往哪退？后面就是死路！跟它们拼了！”
“不行！硬拼是送死！”小茹抬起头，急声道，“我正在尝试干扰它们的协同数据链，需要时间！至少三十秒！”
“三十秒？它们冲进来只需要十秒！”铁砧低吼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格外消瘦苍白的年轻男人，缓缓站了起来。他是在农场中较早被唤醒的人之一，醒来后很少说话，只是用一双空洞而痛苦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叫阿默，和小茹的姐姐一样，曾是“织梦”平台的受害者。
他的动作引起了小茹的注意。小茹记得，这个阿默似乎对电子设备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虽然不懂原理，但之前帮陈姨修理一个老旧的照明器时，操作异常熟练。
“阿默？你”小茹话未说完。
阿默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投向西侧那条传来沉重金属脚步声的幽深通道。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凝聚了起来。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混杂着一丝近乎解脱的决绝。
他没有去拿武器，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即将被死亡涌入的通道口，走向铁砧他们构筑的、摇摇欲坠的屏障。
“阿默！回来！那里危险！”陈姨忍不住喊道。
阿默的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过头。他的视线，第一次清晰地落在了小茹脸上。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专注的脸，那双在屏幕微光下异常明亮、正在为所有人的生存而奋力挣扎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也会这样，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拼尽全力。
他对着小茹，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微笑，一个告别，抑或只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然后，他转回头，步伐加快，竟直接越过铁砧等人构筑的屏障，独自一人，迎向了通道深处那越来越近的、代表死亡的猩红扫描光芒！
“阿默！你疯了！”铁砧想去拉他，却被陈姨死死拽住。
小茹也惊呆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见阿默走到通道中央，停下了脚步。他张开双臂，面对着黑暗中那三台已经隐约可见轮廓的、狰狞的钢铁杀戮机器，仿佛要用自己这具瘦弱不堪的身躯，去阻挡洪流。
“来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吃人的机器”
第一台“清道夫iii型”的扫描锁定了这个突兀出现的热源，没有丝毫犹豫，臂载的能量枪口瞬间充能完毕，炽白的光束在枪口凝聚！
就在能量光束即将喷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阿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他猛地将自己瘦弱的胸膛，主动撞向了旁边通道墙壁上一个裸露的、闪烁着紊乱电弧的数据线路接口！那是之前爆炸震坏的、属于旧地铁监控系统的残存线路！
“滋啦——！！！”
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全身！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猛地凸出，皮肤表面浮现出可怕的青紫色电纹！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烈、未经任何处理的、混合着极致痛苦、被囚禁的愤怒、以及对生命最后眷恋的原始情绪波动，如同一个近距离引爆的精神炸弹，以他为中心，伴随着物理电流的干扰，猛地爆发开来！
这庞杂而强烈的“真实”情绪数据，在如此近的距离，以如此剧烈的方式释放，瞬间干扰了那三台高度依赖数据链和逻辑判断的武装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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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猩红的扫描眼疯狂乱闪，充能完毕的能量光束在枪口紊乱地明灭，最终没有射出！它们的动作出现了严重的卡顿和失调，甚至有一台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砸向身边的墙壁！
“就是现在！干扰协议注入！”小茹猛地反应过来，强忍着心中巨大的震撼与悲痛，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完成的、脆弱的干扰代码，顺着阿默用生命创造的、这短暂的数据混乱窗口，狠狠注入了三台机器人的协同网络！
三台机器人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如同断线的木偶，僵立在通道中，暂时失去了威胁。
通道内，只剩下电流灼烧皮肉的焦糊味，以及阿默那具缓缓滑倒在地、依旧保持着张开双臂姿态的、焦黑冒烟的躯体。
他没有化为血肉碎片。
在高压电流和强烈情绪数据的双重冲击下，他的身体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部分“数据化”的崩解现象，如同被擦除的像素，一点点化为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飘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小茹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十秒，也为据点里所有人，争取到了喘息和转移的时间。
一片死寂。
陈姨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哭泣。
铁砧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血丝。
小茹呆呆地看着通道中那逐渐消散的、带着微光的数据尘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完成注入操作的双手，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键盘上。
那不是被拯救的喜悦之泪。
那是目睹了一个灵魂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燃烧殆尽后，所带来的、混合着无尽悲伤、巨大震撼与沉重责任的泪水。
苏茹的虚拟形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良久，才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声音说道：
“记录：牺牲者，阿默。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实，并为之付出了全部。”
“小茹，”她的声音转向哽咽的女孩，“不要辜负他的牺牲。继续战斗。”
小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红肿的眼睛里，悲伤被一种更加坚硬的、如同阿默最后眼神般的东西所取代。
她重重地点头，手指再次落回键盘，敲击声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坚定。
牺牲的灰烬已经落下。
而反抗的火种，将在灰烬中，燃得更加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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