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沉闷而滞涩的机械运作声,如同生锈了千百年的弹簧被强行扳动,突兀地刺破了“活体服务器农场”内痛苦的呻吟与数据风暴的尖啸。
声音来源于林珂珂所在的维生舱。
只见那扇原本密封得如同整体、此刻却布满了数据乱码和证据截图的弧形舱门,边缘猛地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不再是之前系统正常时那种顺滑的开启,而是带着一种挣扎的、仿佛用尽了最后力道的、不情愿的分离。
一股淡蓝色的、带着浓烈消毒水和奇异甜腥味的营养液,立刻从缝隙中汩汩涌出,沿着舱壁滑落。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
“咔嚓!”
“砰!”
“嗤——!”
更多的、各式各样的机械解锁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成千上万个维生舱,在失去了中央系统的统一控制和解锁指令后,其内置的、作为最后安全保障的物理应急机制,在系统全面崩溃的混乱能量冲击下,被随机、无序地触发了!
有的舱门如同林珂珂的那样,只是弹开一道缝隙。
有的则像是被内部压力猛地冲开,发出巨响,舱盖甚至砸在相邻的维生舱上!
有的则是泄压阀先行启动,发出尖锐的排气声,随后舱门才缓缓滑开。
更有的,因为线路故障,舱门在开启到一半时便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时间,整个庞大的球形空间内,充满了金属摩擦、液体涌流、气体喷射的嘈杂交响。
随着舱门的开启,那些原本悬浮在淡蓝色营养液中的、如同沉睡胎儿般的躯体,失去了液体浮力的完全支撑,姿态各异地呈现在这片混乱的光线下。
他们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活生生的人。
苍白的皮肤因为长期浸泡而显得有些浮肿皱褶,身上插着的各类管线随着液体的流出而无力地垂落、晃动。他们中的大多数,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因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和体内药物失衡带来的痛苦而紧锁,发出无意识的、微弱的呻吟或喘息。
但也有一部分,像林珂珂一样,在系统崩溃和药物干扰的双重刺激下,意识被强行从深沉的噩梦中拖拽了出来。
一个靠近边缘的维生舱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因无法适应外界闪烁不定的光线和失去营养液保护的干涩而剧烈收缩,他像是离水的鱼,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恐惧到极致的抽气声。
斜对面,一个中年女人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剧烈的咳嗽,呛出肺里的残留液体,随即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缠绕的管线和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舱壁,试图逃离。
还有一个壮年男子,醒来后显得异常狂躁,他用力捶打着已经半开的舱门,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眼中充满了被囚禁和未知带来的暴戾。
迷茫、恐惧、痛苦、狂躁各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这些刚刚脱离“沉睡”的躯体内,与空气中弥漫的混乱数据风暴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林珂珂强忍着全身骨头仿佛都被拆散重组的剧痛,以及神经末梢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的麻痹感,用颤抖的、使不上多少力气的手臂,支撑着自己,试图从冰冷的维生液中坐起来。
她的动作艰难而缓慢,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眩晕。她看到淡蓝色的液体从自己湿透的头发、脸颊、身体上不断流淌下去,露出其下更加苍白、甚至有些发青的皮肤。那些原本紧贴着她太阳穴和脊柱的数据抽取电极,此刻松脱开来,垂落在身边,偶尔还因残存的能量而迸发出一两点细小的电火花。
她成功了。
她离开了那个禁锢了她不知多久的液体牢笼。
但自由,并未立刻带来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真切的、无所适从的虚弱和面对这片未知混乱的深深不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或挣扎、或麻木、或嘶吼的苏醒者,望向这片球形空间的穹顶。那里,原本应该稳定流淌的数据星河早已被猩红的乱码和爆炸性的证据截图所取代,如同天花板上泼洒开的、未干的血迹。
“星灿”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一股混杂着担忧、庆幸和决绝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引爆了这一切。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
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系统的崩溃和囚笼的洞开,只是开始。陆天明绝不会坐视他的王国彻底崩塌,更危险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
她必须活下去。
她必须找到他。
她必须帮助这些和她一样,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
用尽全身力气,林珂珂终于将自己大半个身体挪出了维生舱,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她靠在滚烫的舱壁外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却如同最坚韧的探照灯,开始冷静地观察、分析着周围的环境和形势。
囚笼已开,但通往真正生路的门,还需要他们用自己的手,去劈开。
而在这片混乱的最深处,那个名为“涅墨西斯摇篮”的孵化器,其周围汇聚的能量波动,似乎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加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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