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
浓烈的腐败气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化学药剂和不明生物的腥臊，无孔不入地刺激着鼻腔。粘稠的污水在脚下缓慢流淌，发出令人不安的汩汩声。昏暗的、偶尔闪烁的应急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在布满苔藓和油污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丁星灿蜷缩在一个稍微干燥些的检修平台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壁。他刚刚用从垃圾堆里找到的、勉强算干净的布条和半瓶捡来的廉价烈酒，重新处理了左腿的伤口。酒精灼烧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咬碎了牙，但至少暂时阻止了感染的进一步恶化。右臂的麻痹感稍退，但依旧使不上力，左肩的灼伤阵阵抽痛。
他浑身湿透，裹着那件散发着霉味的旧风衣，冷得瑟瑟发抖。饥饿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不可能被搜查到的藏身之处——城市光鲜表皮之下，肮脏的血管深处。
他必须联系苏茹。只有她，可能还有办法。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屏幕碎裂、但核心似乎还能勉强运行的通讯器。尝试了无数次后，终于利用下水道中一个偶然发现的、可能连接着某条老旧市政线路的接口，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不稳定的公共网络信号。
他不敢直接呼叫，只能利用苏茹之前教给他的、一种极其隐蔽的、类似于数据丢包的错误信息传递方式，发出了一个简短到极致的暗号——代表自己还活着，并且急需联系的信号。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秒，他都担心这微弱的信号会被“刻耳柏洛斯”捕捉到，担心苏茹已经暴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通讯器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一个极其简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本输入界面弹了出来。是苏茹！她收到了，并且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加密的文本通讯通道。
【幽灵】：你还活着。】
冰冷的文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丁星灿心中一紧，苏茹的语气不对。
【星火】：我还活着。珂珂她】
他刚打出这几个字，对方就立刻回复，速度快得惊人，文字间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怒火。
【幽灵：她被抓住了！全城都在通缉你！说是你绑架了她！告诉我，丁星灿，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逃出来了，她却落在了陆天明手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来。
丁星灿能感觉到文字背后那几乎要冲破屏幕的质疑和愤怒。他试图解释：
【星火：我们被发现了。最后一道门，她为了让我带着证据逃出来，主动引开了守卫。我亲眼看着她被机器人抓住。】
他艰难地敲出这些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心口的伤疤。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后，文字再次跳出，却更加冰冷，带着尖锐的讽刺。
【幽灵：多么感人的牺牲。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走，然后自己利用她争取的时间，头也不回地逃了？甚至还能‘恰好’找到一条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成功脱身？丁老师，你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丁星灿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他理解苏茹的愤怒和怀疑，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确实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出卖。
【星火：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道门是用我的生物特征打开的！陆天明早就标记了我！我自己都不知道！】
【幽灵：生物特征？标记？呵，多么完美的借口！一个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的‘钥匙’？丁星灿，我姐姐就是因为轻信了那些看似合理的谎言才消失的！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说辞吗？】
文字中透出的不信任，几乎凝成了冰。
【星火：证据在我手里！我拿到了数据中心核心数据库的拷贝！里面有情绪毒品的全部生产记录，有‘活体服务器’的名单，还有‘涅墨西斯摇篮’的计划！这些都是真的！】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将驱动器的存在抛了出去。
【幽灵：证据？谁知道那是不是你和陆天明联手演的另一场戏？用来钓出我们这些漏网之鱼的诱饵？林珂珂太相信你了，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结果呢？！】
苏茹的指责，字字诛心。失去姐姐的痛苦，以及对林珂珂下落的担忧，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丁星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是徒劳。
【星火：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我以以我对珂珂的感情起誓，我绝不会出卖她！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他敲下这行字，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通讯器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下水道污水的流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间隙。
许久，屏幕上才再次跳出文字，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浓浓的戒备和疏离。
【幽灵：你的位置不安全，信号源太明显。立刻转移。我会给你一个新的、一次性的加密坐标。到那里之后，再联系我。】
【幽灵：记住，丁星灿，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有任何可疑举动，我会亲手毁掉你，哪怕赌上一切。】
文字消失，通讯被单方面切断。随后，一个复杂的坐标信息被发送过来，几秒钟后自动销毁。
丁星灿看着恢复黑暗的通讯器屏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信任，如同脆弱的琉璃，一旦出现裂痕，便难以弥合。
他不仅要在陆天明的天罗地网中逃亡，还要面对来自唯一可能盟友的猜忌和审视。
前路，愈发艰难。
但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污浊不堪的空气，挣扎着站起身，按照苏茹提供的坐标，再次融入了下水道无尽的黑暗与曲折之中。
他必须去。为了证明自己，更为了那一线拯救林珂珂的渺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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