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颗由无数“活体服务器”构成的、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里,仿佛凝固了。冰冷的幽蓝光芒笼罩着一切,只有仪器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和营养液中偶尔升起的一串微小气泡,证明着这不是一幅静止的、描绘地狱的油画。
丁星灿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钉在斜前方那个维生舱上。周围成千上万的沉睡者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张脸,清晰地、残忍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灵魂。
陈默。
真的是他。
比档案照片上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长期的“休眠”和营养液的浸泡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黑色的短发在粘稠的液体中微微飘荡,如同水底沉默的海草。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睑下的眼球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只有连接在他太阳穴和头皮上的细微电极,证明着他的大脑仍在被迫进行着高强度的工作。
他看起来如此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丁星灿知道,这平静是假的,是维生系统药物和神经抑制的结果。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陈默的意识正被困在一个由他自身最深层恐惧和绝望构筑的、永无止境的噩梦里,被反复榨取、研磨,直至彻底化为纯粹的数据燃料。
“他没死”林珂珂的声音在丁星灿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悲痛。她也认出了陈默,这个她调查了许久,以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年轻人,竟然以这种比死亡更屈辱的方式存在着。
丁星灿没有回应。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第一次阅读陈默档案时,那种如同翻阅拙劣悲剧剧本的疏离感;想起了在追悼会上,扮演挚友时,那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泪如雨下;更想起了陈默家人那个用尽全力的、带着泪水和体温的拥抱。
那个拥抱的温热,此刻与维生舱冰冷的玻璃触感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他当时流下的眼泪,是为一个被命运压垮的陌生人,还是冥冥中感知到了这具尚未完全熄灭的生命烛火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伤、荒谬和强烈负罪感的洪流,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以维系冷静的堤坝。他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是在为死者讨回公道,却没想到,他要面对的,是比死亡更黑暗的、生不如死的囚禁!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维生舱外壳。他想砸碎这玻璃牢笼,想把陈默从这无尽的噩梦中拖出来,想大声告诉他,有人来了,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星灿!不行!”林珂珂察觉到他情绪的失控,再次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看看周围!”
丁星灿猛地回过神,目光从陈默脸上艰难地移开,扫视四周。那些如同星辰般明灭的数据指示灯,那些沉默运转的仪器,那些在幽蓝光线下来回巡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自动巡逻机器人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是龙潭虎穴,是陆天明经营的核心巢穴。任何轻举妄动,不仅会让他们前功尽弃,更可能直接导致陈默,以及这里成千上万人,被系统立刻“清除”!
他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口腔内壁被牙齿硌破的血腥味。那铁锈般的味道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不能冲动。他必须记住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找到陈默,更是要揭开这整个罪恶链条,摧毁那个正在孵化的“涅墨西斯摇篮”,让所有人获得真正的解脱,无论是通过生存,还是死亡。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默脸上,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悲痛,更带上了一种近乎誓言般的沉重。
他看到,陈默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左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褐色小点。那不是泪痣,更像是一处天生的印记,或者某种极早期的、未被完全清除的实验标记?
就在这时,陈默维生舱旁的一个辅助屏幕上,一段短暂的情绪数据波形图吸引了丁星灿的注意。那并非持续的绝望高峰,而是在一片混乱的负面情绪中,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微弱的平缓波段。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恐惧数据淹没。
那是什么?
是系统运算的误差?还是陈默那被压抑到极限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凭借本能挣扎出的一丝微光?
丁星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自己情绪记录里那些曾被林珂珂指出“缺少温度”的表演,想起了在追悼会上那失控的、真实的眼泪。是否,真正的情绪,无论被如何压制、扭曲,都永远无法被彻底磨灭?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如同石缝中的草芽,倔强地探出头来?
这个发现,像一粒火种,落入了丁星灿被冰封的心湖。
陈默还在这里,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存在”着。他不能放弃。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默沉睡的脸,仿佛要将这幅景象刻入骨髓。然后,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
“我们走。”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钢铁般的意志,“找到‘摇篮’的控制核心,拿到证据,然后毁掉这里的一切。”
林珂珂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了那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决绝。她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无边无际的、由活人构成的“服务器农场”,将那骇人的景象和陈默的脸一同封存在心底,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个球形空间,朝着数据流汇聚的、孕育着“涅墨西斯”的方向,继续潜行。
地狱的核心已然触及,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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