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丁星灿离开了那座如同金色鸟笼的协会总部大楼,没有召唤悬浮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他需要这冰冷的空气和城市的噪音,来冷却因权限被剥夺而翻涌的怒火,以及理清脑海中关于“情绪燃料”那个可怕假设带来的混沌。
他拐入一条通往自己公寓的、相对僻静的辅路。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光线昏黄而闪烁,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冷白光晕从门口溢出,像一小块被切割下来的、没有温度的白天。
他的步伐沉稳,但全身的感官却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着周围的任何异动。权限的丧失和“清理程序”的阴影,让他清楚自己已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就在他经过一个堆放着几个满溢垃圾桶的小巷口时,异变陡生!
三个穿着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的墨汁,毫无预兆地从巷口闪出,看似匆忙地迎面走来。他们的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封住了丁星灿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丁星灿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向侧后方撤步。但对方的配合极为默契,其中一人仿佛不经意地脚下一滑,肩膀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嘭!”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挑衅的、不容忽视的实感。丁星灿被撞得踉跄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那人立刻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甚至有些模糊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如同评估货物般的精光。他伸出手,看似要扶住丁星灿,手指却如同铁钳般,牢牢攥住了丁星灿的上臂。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看似无意地贴近,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充满压迫感的包围圈。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
然后,那个撞了他的男人,凑到丁星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沉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戏子,就好好演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钳制着他手臂的力量骤然消失。三个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迅速散开,重新融入街道的阴影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秒。
街道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悬浮车引擎声,以及丁星灿自己那骤然加速、又被他强行压下的心跳声。
他站在原地,胸口被撞击的地方隐隐作痛,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那冰冷的指痕。但比这物理上的触感更刺骨的,是那句话——
“戏子,就好好演戏。”
这不是随机的街头冲突。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赤裸裸的警告。
对方精准地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引以为傲(或者说曾经引以为傲)的职业,然后用最轻蔑、最侮辱性的词语,提醒他摆正自己的位置。
“戏子”——他们将他视为一个只需要在舞台上取悦观众、无需拥有自己思想和意志的玩偶。
“好好演戏”——这是在命令他,回到那个被设定好的、完美的“首席”角色中去,停止所有越界的调查和思考。
这警告,与陆天明那办公室里含蓄却威严的提醒一脉相承,但更加直白,更加粗鲁,也更加危险。这意味着,如果他不听从“好好演戏”的劝告,下一次,可能就不再是肩膀的撞击和耳边的低语了。
冰冷的雨水,终于从云层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带来刺骨的寒意。
丁星灿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协会总部那在雨幕中依旧光芒璀璨、却令人窒息的轮廓。
戏子?
或许他曾经是。
但当他触摸过陈母那粗糙而温暖的手,当他为陈默那被碾碎的希望流过真实的眼泪,当他窥见过那将活人情感视为燃料的黑暗深渊之后
他就不再是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路面上。
他转过身,继续向公寓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那背影,在渐密的雨幕中,透出一股即将出鞘的利刃般的、决绝的锋芒。
警告,他收到了。
但路,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明晚的“饲料加工厂”,他非去不可。
(第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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