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灵棚那片令人窒息的悲伤之地。脸上未干的泪痕在锈带区浑浊的空气里迅速变得紧绷,如同戴上了一张粗糙的、属于真实痛苦的面具。他脚步虚浮,头脑却异常清醒,那片刚刚经历的情感风暴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片被彻底洗涤过的、带着刺痛感的清明。
他原本以为,自己搞砸了一切。精心准备的“遗情演绎”彻底失败,在众人面前情绪失控,暴露了最狼狈不堪的一面。这绝对是身为首席演绎者职业生涯中最不专业、最不可饶恕的污点。陆天明若是知晓,恐怕会更确信他已被“场外因素”污染。
然而,就在他踉跄着走到筒子楼拐角,准备彻底逃离这片区域时,身后传来了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童音:
“丁叔叔!等等!”
丁星灿猛地顿住脚步,僵硬地回过头。
是陈欣。
小女孩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她跑到丁星灿面前,仰起头,那双之前充满恐惧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未散的悲伤,有一丝残留的怯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某种确认后的、奇异的安心。
“丁叔叔”陈欣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但被细心抚平的照片。照片上,是年纪更小一些的陈默,正笑着把一颗水果糖递给眯着眼、笑得开心的陈欣。“这个给你。”
丁星灿怔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陈默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喉咙再次被哽住。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张尚带着小女孩体温的照片。
“妈妈妈妈说”陈欣吸了吸鼻子,努力组织着语言,“妈妈说哥哥走了,她很难过但是但是看到丁叔叔哭得那么伤心她好像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小女孩的话语稚嫩而朴素,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丁星灿的心上。
“妈妈说以前来的那些人说的话都很好听但是但是他们的眼睛是干的是冷的”陈欣努力回忆着母亲的话,小眉头皱着,“妈妈说丁叔叔不一样你的眼泪是烫的和我们的眼泪是一样的你是真的真的在想哥哥”
真的是一样的
这几个字,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丁星灿。
他所有的“失败”,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失控”,在此刻,竟然成了通往另一个悲伤灵魂的唯一桥梁,成了比任何完美表演都更具力量的安慰。
他没有用技巧去模拟悲伤,他分享了真实的悲伤。
而真实的重量,可以被另一个承载着真实痛苦的人,清晰地感知到。
就在这时,陈母也缓缓走了过来。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联系”的光芒。她看着丁星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沉默的、属于底层劳动者之间的、最朴实无华的拥抱邀请。
丁星灿看着这位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看着她眼中那份因他的“真实”而稍稍驱散的死寂,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表演”的残渣也彻底消散。
他没有犹豫,向前一步,弯下腰,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拥抱住了这位瘦弱的、承载了太多苦难的母亲。
陈母的手臂环住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坚韧与温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刚才在灵棚里一样,仿佛在说:“孩子,别怕我们都一样都还在”
没有言语,只有两个被同一场悲剧连接、在不同位置承受着痛苦的灵魂,在这破败的街角,用最原始的拥抱,传递着无法用任何情绪晶片复制的、真实的慰藉。
陈欣也靠了过来,小手紧紧抱住了丁星灿的腿,将脸埋在他的裤子上。
这一刻,丁星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首席演绎者,他只是一个在悲伤面前,选择了真实、并因此获得了苦难者认同的普通人。
这个拥抱很短,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陈母松开手时,她的眼神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点点。她看着丁星灿,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孩子以后要好好的。”
丁星灿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沙哑的:“嗯。”
他再次深深看了这对母女一眼,将那张珍贵的照片小心收好,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踉跄,而是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力量。
阳光依旧惨淡,锈带区依旧破败。
但丁星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搞砸了“表演”,却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连接”。
他失去了“完美”的控制,却赢得了真实的“信任”。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失败”的演出,却也是一次无比“成功”的慰藉。
他抬头看向演都核心区那刺破天际的、冰冷的摩天楼群,左眼下的泪痣在稀薄的日光下,仿佛一枚刚刚被苦难与真诚共同淬炼过的、小小的勋章。
他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是回去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首席”。
而是要用这刚刚获得的、真实的温度,去灼烧那些制造冰冷悲剧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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