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带区的空气似乎永远沉淀着一层金属与尘埃混合的颗粒感,连日光在这里都显得疲惫而稀薄。陈默的追悼会,就在他家那栋筒子楼楼下临时搭建的、简陋到近乎凄凉的灵棚里举行。没有鲜花环绕,没有庄重的音乐,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花圈,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属于贫穷和绝望的、无法被任何情绪晶片模拟的气味。
丁星灿穿着一身尽可能低调的深色便装,出现在了灵棚入口。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属于“首席”的光环,步履沉重,眉宇间凝聚着符合“挚友丁星”身份的、沉痛的阴霾。他甚至提前用特殊药剂让眼眶微微泛红,使得那份悲伤看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灵棚内,光线昏暗。陈默那张腼腆笑容的遗照被放大,摆在正中央,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陈母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衣服,瘫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儿子的照片,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的麻木。小女儿陈欣紧紧挨着母亲,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像一只受惊后不知所措的幼兽。零星几个亲戚邻居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同情与些许麻木。
丁星灿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他过于出众的气质,即使刻意收敛,也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被纯粹悲伤笼罩的领域。脚步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去看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陈母。
“阿姨”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感,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性,“我是丁星小默的朋友我来送送他。”
陈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聚焦在丁星灿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辨认,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丁星灿适时地流露出更深的悲痛,他看向陈默的遗照,眼神里充满了“挚友”应有的怀念与不忍。“小默他以前常跟我提起您,说您不容易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您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情感的张力,这是足以打动任何旁观者的完美表演。
然而,当他无意间瞥见蜷缩在母亲身边、正用那双小鹿般惊恐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睛望着他的陈欣时,他的“表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与他数据深潜时感受到的陈默对妹妹那份无能为力的担忧,瞬间重叠!
就在这时,按照追悼会的流程,主持人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干巴巴的语调,邀请“逝者的好友”上前说几句。
所有的目光,包括陈母那空洞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波动的视线,都落在了丁星灿身上。
他走到了灵棚前方,那片小小的空地上。这里没有舞台灯光,只有从塑料棚顶缝隙透下的、灰蒙蒙的天光。下面站着的,不是狂热的观众,而是沉浸在真实切肤之痛中的一家人。
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一段精心编织的、关于“挚友丁星”与陈默之间根本不存在的、温暖又带着遗憾的回忆。一段足以抚慰心灵、让其接受现实的、完美的“遗情演绎”。
他张开嘴,那些演练过无数次、足以催人泪下的台词已经到了嘴边——
“我和小默,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再次撞上了陈欣那双眼睛。那么小,那么脆弱,里面盛满了对失去哥哥的恐惧,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哥哥好友”的一丝本能的依赖。
“离我妹妹远点!!!”
陈默意识深处那撕心裂肺的、在恐惧共振中感受到的终极哀求,如同惊雷般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窜过他的脊髓。
他看着陈母那仿佛一碰即碎的空洞,看着陈欣那懵懂却深刻的悲伤,看着遗照上陈默那永远定格的笑容
他之前准备的所有台词,所有精心设计的情绪节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虚假,无比肮脏!
他站在这里,用完美的演技,编织着谎言,试图去“安抚”一个被他所代表的系统间接害死的年轻人的家人!这算什么?鳄鱼的眼泪?杀人凶手的假慈悲?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的胃部开始痉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无法再说出那些虚伪的台词。
他站在哪里,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原本精准控制的“悲伤”开始崩塌,碎裂,流露出其下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恐慌与无措。
“我我”他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数据流里那些冰冷的分析,林珂珂分享的黑暗真相,陆天明的警告,陈默被啃噬的灵魂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首席演绎者。
他只是一个站在受害者灵前,被真相和良知推上审判台的、笨拙而痛苦的普通人。
,!
一滴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混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竟像是真的眼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陈母,忽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丁星灿面前,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地、却无比用力地,握住了丁星灿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很温暖,带着一种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真实的生命力。
“孩子”陈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别说了阿姨知道你心里也难受”
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映出了他此刻所有的慌乱与真实的痛苦。
“小默有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气”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仿佛要将一丝力量传递给他,“以后常来看看欣欣她她哥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轰——!
丁星灿的理智彻底崩断!
这真诚的感谢,这毫无保留的托付,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充满谎言和算计的心脏!比任何数据深潜带来的痛苦,都要剧烈千百倍!
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站立,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表演,是真正的、源自灵魂战栗的生理反应。
他失败了。
他精心准备的“遗情演绎”,彻底失败了。
但在这极致的失败中,在那位失去儿子的母亲温暖而粗糙的掌心里,在那孩子恐惧又依赖的目光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那所谓的
“活人的温度”。
滚烫,灼人,却带着一种将他从冰冷虚空中狠狠拉回人间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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