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躁,仿佛要将整个演都积攒的污秽一次性冲刷干净。咖啡馆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胶质,只有老旧空调系统运作时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混合着警惕与试探的气息。
丁星灿的话音落下——“我会找到那个‘源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珂珂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久久地审视着他。审视他眼中那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坚定,审视他左眼下那颗不再遮掩、仿佛象征着某种决裂的泪痣。
信任,在这个谎言构筑的城市里,是比高纯度情绪晶片更奢侈的东西。尤其对方是丁星灿,这个来自体制顶端、身份复杂难辨的男人。
良久,林珂珂似乎终于做出了权衡。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只存在于两人之间,不被第三只耳朵捕捉:
“信息共享。”她吐出四个字,清晰而简洁,“你提供协会内部的视角、数据权限和你所能接触到的、关于情绪技术应用与监管的灰色地带。我负责外部调查、受害者网络追踪,以及‘幽灵’能挖到的所有地下情报。”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提议,剥离了虚伪的客套,直指核心利益交换。它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基于共同目标和各自优势的、脆弱的战略同盟层面,而非朋友或伙伴。
丁星灿没有丝毫意外,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调查的安全边界,以及,‘幽灵’的可靠程度。”他必须评估风险,不仅为自己,也为可能被卷入的小茹,甚至是为整个调查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幽灵’的身份是最高机密,连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林珂珂坦言,“但他提供的技术支持和情报,至今从未出错。至于安全边界”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从昨晚那通电话起,就没有安全边界了。我们只能在被他们发现并摁死之前,更快地找到要害。”
她的直白让丁星灿心头一沉,但也让他更加确认了合作的必要性。独自探索,如同盲人摸象,唯有合力,才有一线生机。
“我明白了。”丁星灿沉吟片刻,“我会利用我的权限,重点排查协会内部与那几家海外‘研究机构’有任何形式往来的项目、资金流或人员交流记录。同时,我会重新审视‘心渊’数据库中,所有标记为‘高危’或‘情绪失控’的案例,寻找与陈默相似的数据模式。”
这是他作为“内部者”能提供的独特价值。协会庞大的数据库和内部网络,是林珂珂这样的外部调查者难以企及的堡垒。
“需要多久?”林珂珂追问,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初步筛选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引起系统警报。”丁星灿估算着,“我会尽快,但不能保证具体时限。任何大规模异常数据调用都可能触发陆天明的监控。”
提到陆天明,两人的眼神都暗了暗。那个男人,如同盘旋在演都上空的秃鹫,敏锐而危险。
“陆天明那边,我会通过其他渠道留意。”林珂珂说,“你重点负责数据和技术的源头。另外”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分享另一个猜测,“我怀疑,这种情绪放大和掠夺技术,可能不仅仅应用于网络贷受害者。它或许有更广泛的‘测试’范围。”
丁星灿瞳孔微缩:“你是说”
“一些看似普通的自杀、意外,或者精神突然崩溃的案例,尤其是那些本身情绪就处于不稳定状态的边缘人群”林珂珂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条产业链吞噬的灵魂,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这已经不是犯罪,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系统性清除和资源掠夺!
一股寒意同时掠过两人的脊背。
就在这时,林珂珂的终端再次发出极轻微的、特定频率的震动。她快速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幽灵’发来初步分析结果。你给我的那个存储器里,关于资金流向的碎片信息,经过他深度挖掘,指向了其中一个海外机构在演都设置的一个物理地址。”她将终端屏幕转向丁星灿,上面显示着一个位于城市边缘废弃工业区的坐标。
“虽然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中转站,但这是第一个明确的、可以追查的物理目标。”
丁星灿死死盯着那个坐标,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数据世界的迷雾,第一次与现实世界的某个地点连接了起来!
“我会想办法核实这个地址。”他立刻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小心。”林珂珂提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对方很警惕,那里很可能有防护。”
丁星灿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危险。但这是他作为“情绪猎人”,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合作,在这一刻,从口头协议,落到了具体的、危险的行动上。
雨,依旧在下。
咖啡馆内,两人交换了加密通讯的方式和紧急联络的暗号。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彼此眼中那份沉重的、如履薄冰的共识。
丁星灿站起身,将那个存有坐标信息的终端数据同步到自己的设备中。
“保持联系。”他对林珂珂说。
“活着回来。”林珂珂回应,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丁星灿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咖啡馆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林珂珂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他们引向何方,是真相的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她只知道,棋子已经过河,再无退路。
脆弱的萌芽,能否在狂风暴雨中生长,唯有时间能够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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