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位于协会顶层、奢华却冰冷的公寓时,丁星灿的四肢依旧残留着过度痉挛后的酸软,喉咙深处还弥漫着胆汁的苦涩。他没有开灯,任由演都虚假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房间切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径直走向浴室,步伐有些虚浮。打开灯,冷白色的光线瞬间充满空间,将他脸上所有的疲惫、狼狈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都清晰地映照在光可鉴人的镜面瓷砖上。
他没有立刻去看镜子,而是先拧开了镀铬的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淌,他双手掬起,一次又一次地泼在脸上,试图洗去的不仅仅是汗水和污渍,更是那种附着在灵魂表层、来自陈默临终恐惧的、粘稠而冰冷的触感。水流顺着他的下颌线、脖颈滑落,浸湿了昂贵的丝质衬衫前襟,带来一阵阵真实的凉意。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心惊。脸色是透支后的惨白,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燥起皮,失去了往日精心维护的光泽。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整个面孔都透着一股被彻底掏空、然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脆弱感。
但这张脸上,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常年笼罩在他眉眼之间、属于“首席演绎者”的、完美而疏离的光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未加任何修饰的疲惫与真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左眼下方。
那颗泪痣。
此刻,它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因为刚刚被冷水浸润过,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反而更衬得那颗小点颜色清晰,轮廓分明。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粒不小心溅落的墨点,又像一颗凝固的、微型黑洞,吸纳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也吸纳着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
他记起,在舞台上,为了呈现最“纯净”的悲恸,它总是被最顶级的遮瑕膏精心掩盖,是必须抹去的“瑕疵”。
他记起,在陆天明的观察笔记和那个诡异的梦境中,它被标记、被监控,是某种需要被警惕的“异常”。
他记起,在同步陈默终极恐惧时,它传来过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剧痛,是连接痛苦与真实的“锚点”。
而现在,它仅仅是他脸上的一部分。是他丁星灿,与生俱来的一个印记。
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然漫过他的心田。
那不是厌恶,不是警惕,不是困惑。
那是一种认同。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慢慢地、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那颗泪痣。
皮肤的触感,微凉,光滑。
没有数据评估,没有表演意图,没有外界的评判。仅仅是他,丁星灿,在触摸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他内心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他忽然意识到,这颗泪痣,或许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样从未被“演绎”污染过的东西。它不完美,不符合演都的审美标准,甚至可能带来麻烦。但它真实。它伴随着他出生,见证过他或许早已遗忘的、属于婴儿时期的真实啼哭(如果他有过的话),也承载了他刚刚在数据深渊中体验到的、最极致的痛苦与共鸣。
它是他所有“非表演”状态的见证者。
那些空洞,那些迷茫,那些被林珂珂一语道破的“冰冷”,那些对真实的渴望,那些愤怒,那些守护之意,以及此刻这狼狈不堪却无比真实的疲惫所有这些无法登上舞台、无法被晶片量化的部分,都与这颗泪痣一同存在着。
它不是瑕疵。
它是他之所以是“丁星灿”,而不是那个名为“首席”的空壳的,证明。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了他的鼻梁,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他这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吗?还是为了那个曾经拼命掩盖这颗泪痣、活在无数层面具之下的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颗清晰的泪痣,任由那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自我认同感,如同藤蔓般,一点点缠绕住他破碎的心脏。
他不再去想如何扮演陈默的挚友,不再去分析林珂珂的话,不再去恐惧陆天明的窥视。
在这一刻,他只是他自己。一个卸下了所有妆容和伪装,疲惫、狼狈、脆弱,左眼下有一颗清晰泪痣的男人。
他轻轻抚摸着那颗泪痣,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
镜中的男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这一次,镜里镜外,前所未有地统一。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血丝依旧,疲惫依旧,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空洞,却似乎被某种更加坚实的东西填充了一部分。
那东西,叫做“自我”。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需掩盖这颗泪痣。
它不仅是他的一部分。
它将成为他的徽章。一枚属于真实的、敢于感受痛苦的、决心反抗的猎人的徽章。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那颗泪痣,转身走了出去。
窗外,演都的夜依旧喧嚣而虚假。
但在这间冰冷的公寓里,一颗真实的、带着瑕疵的灵魂,刚刚完成了他的成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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