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阁”餐厅位于演都第二高的建筑“琉璃塔”之巅，以能将大半个演都的璀璨灯火踩在脚下而闻名。这里是精英们的社交场，是权力与资本无声交汇的节点。丁星灿是这里的常客，拥有一个固定的、位置最绝佳的私人包厢。
今夜，他独自一人。
包厢三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穹顶，仿佛悬浮于夜空。脚下是流淌的银河——那是演都永不眠的街道与霓虹。远处，“水晶之心”剧院如同发光的贝壳，“情绪调控委员会”总部大楼则像一柄冰冷的暗色巨剑，直插心脏。
侍者无声地滑行而来，递上以稀有兽皮包裹的菜单。他的脸上挂着“云顶阁”标准式的、经过严格训练的“敬畏与亲切”笑容，眼神里是对丁星灿身份的确认与讨好。
丁星灿没有看菜单，只是淡淡地说了几样厨师推荐的菜品和一支年份香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与窗外那个喧嚣的世界，与眼前这精心营造的奢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菜很快上齐。食材是顶级的，来自深海、高山、无菌农场，烹饪手法极致精巧，每一道都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摆盘如同微缩的景观。香槟在水晶杯里泛起细密如珠的气泡，散发着昂贵且复杂的香气。
他拿起纯银的刀叉，动作优雅标准，无可挑剔。他将一块据说入口即化的和牛送入口中。味蕾传递来确实细腻的口感，以及层层叠叠的、被厨师引以为傲的风味。
但是，没有味道。
更准确地说，他能感知到那些物理上的味觉信号，但它们无法激起任何愉悦或满足的情绪涟漪。美食于他，如同舞台上那些精心设计的悲欢，只是经过精密分析的“信息”，而非能够触动心灵的“体验”。
他咀嚼着，如同完成一项程序。
耳边传来隔壁包厢隐约的、压抑着的笑声，那是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在分享着某件趣事，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经过情绪晶片微调过的、恰到好处的快乐。那笑声传入丁星灿耳中，却只让他感到一种隔阂的虚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或许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有像陈默一家那样被绝望笼罩的，有像街头那个年轻人一样在恐惧中挣扎的，也有像隔壁包厢这样，在用晶片维持着虚假繁荣的。
而他自己，坐在这云端之上，享用着最顶级的物质，内心却是一片荒芜。他被无数人羡慕、崇拜，却比那个在垃圾桶旁被逼到角落的年轻人，更能体会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种孤独，并非无人陪伴，而是无人能理解他此刻内心正在经历的地震——那种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对所处世界的憎恶，以及对某种粗糙、痛苦却无比真实的世界的渴望。
他放下刀叉，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在这极致的安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侍者立刻如同幽灵般出现，脸上带着关切：“丁先生，是菜品不合口味吗？”
丁星灿抬起眼，看了侍者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训练有素的侍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完美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不。”丁星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很好。”
他只是，尝不到了。
他不再动食物，只是端起那杯香槟，却没有喝。他靠着椅背，静静地望着窗外，像一个被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灵魂，凝视着笼外那个他既厌恶、却又开始莫名向往的世界。
脑海中，陈默母亲干涸的眼泪，街头年轻人仓惶的回眸，与眼前这满桌珍馐、窗外无边繁华，交织成一幅巨大而荒谬的画卷。
他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维持这幅荒谬画卷的表面光鲜吗？
不。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极致的寂静中，如同冰层下的水流，变得坚定而有力。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拯救谁，或许，只是为了拯救那个正在这无声晚餐中，一点点死去的自己。
他拿出个人终端，忽略了上面数十条未读的邀请和奉承信息。指尖在光屏上悬停片刻，然后，他调出了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收件人一栏，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林珂珂。
那个在现实中仅有一面之缘，却在诡异梦境中以人偶形态出现的“纪实作家”。
他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通往“真实”的入口。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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