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阅览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彻底隔绝。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上来，瞬间剥夺了视觉与听觉，只剩下自身心跳在耳膜上鼓动的微弱回响。
丁星灿站在原地，适应了几秒。随即，他抬起手腕，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操作。
“嗡——”
低沉的启动音在脚下响起。以他为中心，幽蓝色的光线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点亮了整个空间。这不是普通的照明，而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的能量束构成的、立体投射的数据交互场。他仿佛站立在一个由光和数字构成的、无限延伸的虚拟海洋中央。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密如沙的初始代码流，如同有生命的尘埃，围绕着他缓缓旋转。这里是协会最高级别的数据阅览室，直接连接着演都最核心、也是最庞大的情绪数据库——【心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出了那份标记为【-7394 · 陈默 全档】的加密文件。
“权限验证通过。数据流加载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思维层面直接响起。
下一秒，庞杂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他的意识！
不再是简单的文字报告和几张静态图片。这是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数据尸骸”。无数感官碎片、情绪波形、生活记录、网络痕迹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喧嚣的漩涡，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切，都伴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绪底色”——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恐惧、羞愧、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近乎实质的黑暗。这就是陈默生命最后几个月所浸泡的“真实”。
丁星灿的呼吸骤然收紧。即使以他的专业素养，骤然接触如此庞大而原始的负面情绪数据流，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胃部隐隐抽搐。这比他演绎过的任何悲恸都要沉重千百倍，因为它毫无美感，毫无节制，只有血淋淋的、令人绝望的挣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名法医般，开始在这片数据的残骸中寻找线索。
他调出了陈默的情绪波形记录图。一条代表其情绪状态的曲线，在时间轴上剧烈地、毫无规律地上下翻腾，大部分时间都沉在代表“深度负面”的红色区间。这符合一个被债务逼入绝境者的预期。
但很快，他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在几次巨大的、代表极端恐惧或绝望的情绪峰值之后，波形并非缓慢回落，而是会突兀地、近乎垂直地跌入一段短暂的、近乎直线的“平静期”。
这种“平静”并非释然或解脱，更像是一种被抽空后的死寂。仿佛所有的情绪，在达到顶点的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行“收割”走了，只留下一具情感的空壳。
丁星灿的眉头深深皱起。这不合理。按照正常的情感逻辑，剧烈的情绪爆发后，会有一个相对缓慢的消退过程，会残留波动。这种戛然而止的平静，像是被人工干预的结果。
他想起了柳梦那句“小心别被污染”，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他被污染，而是陈默的情绪，似乎早已被某种东西“污染”或“掠夺”了。
他锁定了一段标记为【死前24小时】的数据流，将感知沉浸进去。
那是更加浓稠的黑暗。绝望如同实质的沥青，包裹着每一秒。但在某个瞬间，在那几乎要将意识彻底撕碎的恐惧峰值中，丁星灿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杂讯”。
那不是陈默的情绪。
那更像是一段外来的、冰冷的数据探针，如同水蛭的口器，精准地刺入陈默情绪最脆弱的峰值点，进行着某种“吮吸”的操作。伴随着这“吮吸”，陈默的恐惧波形被不自然地放大、拉长，然后骤然跌落，进入那诡异的“平静期”。
而在那数据探针残留的微弱信号尾部，丁星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编码特征——与他平日里使用的、用于将自身情绪能量导出并晶片化的官方设备，同出一源，但更加隐蔽，更加贪婪。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网络贷或许不仅仅是榨取钱财的工具。它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捕兽夹”，筛选出那些情绪丰富、处于人生低谷的“猎物”。然后，在猎物被债务逼到情绪崩溃的边缘时，某种隐藏的系统会启动，像提取精油一样，强行抽取、放大并收割他们最极端的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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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临死前那被放大到极致的恐惧，那不甘的火星，或许正是在这疯狂的抽取过程中，产生的最后抵抗？
丁星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回想起情绪交易市场上，那些关于“高纯度负面情绪衍生品”的波动。陈默们的绝望、恐惧、痛苦难道就是这些金融产品的“原材料”？
而他自己，作为首席演绎者，每日在舞台上“生产”的顶级情绪晶片，与这种从活人身上强行抽取的“原料”，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只是手段一个高雅，一个血腥；一个自愿，一个强制？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猛地切断了与核心数据的连接，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情绪洪流。
幽蓝色的数据海洋瞬间消失，阅览室内重新被绝对的黑暗笼罩。丁星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黑暗中，他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仿佛在隐隐发烫。
陈默不是自杀。
他是被某种东西，一点点吃掉了灵魂，吸干了情感，直到成为一具空壳后，被无情地抛弃。
而陆天明，让他来“安抚”陈默的家人，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的收割？还是别有目的？
丁星灿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这不再仅仅是一项委托。
这是一场狩猎。而他，即将从舞台上的“诱饵”，转变为潜入深海的“猎人”。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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