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寂静，在此刻拥有了重量。它不再是幕落时的真空，而是被那个诡异梦境注入了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他的胸口，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感。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劣质油漆和冰冷数据的混合气味，与他现实中嗅到的、净化系统循环出的无菌空气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感官上的割裂。
丁星灿站在房间中央，缓缓抬起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试图将最后一丝梦魇带来的僵硬感驱散。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真实而温热，但这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更加凸显了刚才梦中那种被无形之力禁锢的冰冷与恐怖。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镜面镶嵌在冰冷的金属边框里，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卸去了“未亡人”的悲恸光环，也尚未披上日常社交的礼貌外衣。一张过于干净、甚至显得有些寡淡的脸。眉眼依旧俊朗，但失去了舞台上那种凝聚了千万人目光的“神采”，像是褪色的油画。疲惫如同细微的蛛网，悄然攀附在他的眼角。
而最刺眼的，是左眼下那颗泪痣。
在舞台上，它总是被完美遮盖，是必须隐藏的“瑕疵”。此刻，它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线下，颜色浅淡，却仿佛拥有某种引力，牢牢吸住了镜中人的视线，也吸住了丁星灿自己的。他抬起手指，轻轻触碰那颗小点。皮肤的触感正常，但梦中陆天明那句冰冷的“泪痣标记区域，神经束放电异常活跃”言犹在耳，让这轻微的触碰，都带上了一种被实验、被窥探的异样感。
“标记”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寒的冰屑。
他转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走向房间一角的控制台。流线型的金属台面光可鉴人，上面悬浮着他刚才取下的生物电情绪面具，正安静地浸泡在琉璃皿的营养液中，如同某种沉睡的水母。旁边，是他手腕上银色手环投射出的光屏，上面依旧停留着那条关于【陈默】的绝密档案预览和入账五百万信用点的冰冷数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数字，没有停留。这些庞大的信用点，对他而言，不过是账户里跳动的、毫无意义的符号。它们能买来演都最顶级的物质享受，能买来旁人的敬畏与谄媚，却买不来一夜无梦的安眠，更买不来他此刻心底隐约躁动着的、对某种“真实”的渴望。
他的视线，落在了悬浮在手环旁的那几片情绪晶片上。
它们安静地散发着微光，像凝固的星辰。其中那片最为纯粹、深邃的“悲恸之蓝”，正是刚才那场完美演出的结晶。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片蓝色晶片。
晶片触手温凉，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晕在缓缓流转。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能量——那种经过他精心提炼、压缩的，属于“未亡人”的悲伤。纯粹，浓烈，堪称艺术品。
他把玩着这片晶片，指尖感受着那光滑冰冷的表面。这曾是他赖以生存、登临顶峰的武器和勋章。他熟悉每一种情绪晶片的质感——“喜悦”是轻快的、带着细微电流般的酥麻；“愤怒”是灼热的、棱角分明；“恐惧”是粘稠的、如同冰冷的油脂
但此刻，这片代表着顶级悲伤的蓝色晶片，在他指尖的感觉，却无比空洞。
它完美，却虚假。
它带来的“共鸣”，是建立在精心设计的剧本和精准无误的操控之上。它安抚了观众，收割了能量，充实了账户，却唯独无法触动他自己分毫。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在演绎那撕心裂肺的悲痛时，自己内心那片死水微澜的平静。
这种剥离感，以往只是他职业的一部分，他早已习惯。但今夜，在经历了那个充满“粗糙真实”恐惧的梦境，在瞥见了陈默档案中那丝绝望深渊里的不甘火星后，这种剥离感变得前所未有地尖锐和令人作呕。
他将蓝色晶片丢回金属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
“丁先生。”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评审官陆天明先生请求通讯接入，优先级：最高。”
来了。
丁星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梦境中陆天明那张平静无波、在观察室外凝视他的脸，瞬间与现实中这位权柄赫赫的评审官重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残余的、属于私人的情绪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符合社交礼仪的、淡漠的平静。
“接入。”
光屏上，数字和档案预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陆天明那张严肃而端正的脸。他背景是评审团办公室那标志性的、充满秩序感的金属墙面，与他本人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星灿，刚刚的演出，再次证明了你是演都不可或缺的瑰宝。”陆天明的开场白是程式化的赞赏，但他的眼神锐利，透过屏幕，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核心，“情绪共鸣度再创新高，能量收集纯度达到s+级，你总是能超越期待。”
，！
“您过誉了，陆评审官。”丁星灿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恪尽职守而已。”
“正是你的‘恪尽职守’，让我决定将一项特殊的委托交给你。”陆天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这是一项需要你发挥全部专业能力，并且需要绝对谨慎的任务。”
光屏一侧，一份新的档案被推送过来。特殊关怀对象】字样。
丁星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陈默！那个刚刚在预览片段和诡异梦境中萦绕不去的名字！
“陈默，前网络贷深度受害者，于七十二小时前确认自杀身亡。”陆天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仪器故障，“他的直系亲属，主要是年迈的母亲和尚未成年的妹妹，情绪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存在潜在的社会风险。常规的情绪安抚团队评估后，认为难度过高，且可能存在‘情绪污染’风险。”
陆天明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丁星灿脸上：“我们需要你，以‘陈默生前最信赖的挚友’的身份，介入这个家庭。目标：在两周内，通过你的演绎，平复她们的悲痛，让她们接受现实，平稳度过危险期，避免产生更大的社会负面情绪波动。”
扮演一个死者的挚友？去安抚他的家人？用精心设计的谎言，去覆盖血淋淋的真实？
丁星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想到了陈默情绪记录中那不符合逻辑的“平静期”，想到了那绝望深渊里不甘的火星，更想到了自己梦中那被窥视的、粗糙的恐惧。
这项委托，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了他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门。
他看着光屏中陆天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与梦中观察室里的眼神何其相似！他几乎能肯定，这项“特殊委托”，与那个噩梦，与那诡异的预览档案，绝对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次测试？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符合他“首席”身份的、对处理这种“低端”负面情绪的轻微排斥与困惑。
“陆评审官，我理解任务的必要性。但以我的级别，处理这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高度个案，是否有些”
“大材小用？”陆天明接过他的话，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恰恰相反，星灿。正因为情况特殊，影响可能恶劣，才需要你这样的定海神针。你的‘完美’，是稳定这一切的关键。更何况”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演绎悲恸，与真正安抚悲恸，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也许，这会让你对‘情绪’本身，有更深的理解。”
丁星灿沉默了。他看着那份【陈默】的档案，感觉它不再仅仅是一份冰冷的文件，而是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通往某个未知深渊的入口。
陆天明的话，像是邀请，又像是警告。
片刻后，他抬起眼，迎上陆天明的目光，那眼神已经恢复了首席演绎者的绝对冷静与专业。
“我接受委托。”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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