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县城南街深处,德源粮行的后宅内厅门窗紧闭,烛火在琉璃罩中不安地跳动。琼海银号临高分号掌柜胡德轩正来回踱步,他身上的杭绸直裰下摆被攥出层层褶皱。窗外天色已是薄暮,距离那场地动山摇的攻城战,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
“大哥,你听到那雷音贯耳的昭告了?”他猛地停步,压低嗓子问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兄长,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那百仞滩的陈东家……竟真是建文帝血脉?这、这消息太骇人了!他们自称‘南明共和’,这‘共和’二字,闻所未闻啊!”
粮行老板胡鼎臣没有立刻回答。他五十出头,面庞被多年的米粮生意养得圆润,此刻却绷得像块青石。手中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早已停止转动。申时初那阵骤然爆发的、犹如天雷滚地般的连绵巨响和喊杀声,仿佛还在他耳中轰鸣。
“不是假的。”胡鼎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未喝水的干涩,“炮响时,我就在临街的阁楼窗边。城墙……东门那段,在几声震得人胸口发麻的巨响里,烟尘冲天,然后就塌了一大片。那些兵……”他喉咙滚了滚,眼中残留着惊悸,“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快得吓人。他们手里的火铳古怪极了,不见火绳,却能砰砰砰连发不绝。王把总带着人在十字街口想挡一下,结果……一盏茶都不到,就全躺下了。”
他抬眼看向弟弟,眼中血丝密布:“德轩,我在府城也见过巡抚亲兵的火器,要装药、插火绳、点火门,慢得很。可今天这些……根本不是一回事。还有他们的衣裳,那种斑斑点花的颜色,在街巷阴影里晃眼就难看清。这绝不是寻常海匪能有的东西。”
胡德轩跌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端起凉透的茶碗,手抖得厉害。“那昭告还说,要废丁税、平粮价、授田土,由什么‘元老院’和‘贤士’共议天下。”他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共和’不是要乱了君臣纲常?他们连‘皇上’都不打算要了!这是要刨了所有老理儿的根啊!”
“更麻烦的是银号和粮行。”胡鼎臣向前倾身,烛光在他额头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那琼海银号里,存着多少县衙的税银流转?又有多少是本县几位老爷寄放的私产?林东家从府城上次来信,还说正在打点琼州府海防同知的门路,如今音信全无!我这粮行更棘手,库里还压着去年替县衙征运的秋粮尾数,账上明明白白写着‘代储官粮’!这要是被新朝算作‘逆产’……”
胡德轩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兄弟二人虽算临高大户,但根基全在本地,与府县官员、绿营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这些平日里安身立命的倚仗,此刻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已经彻底断了音信。”胡德轩抹了把冷汗涔涔的脸,“申时城破,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时辰,外面全是那些‘南明兵’在走动。今早……不,就是傍晚前,我看见两个熟面孔——是原来守北门的王三和李栓子,穿着破烂号衣,在贴告示!两人居然在啃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金黄硬饼,还跟街坊说……”他学着那种有点生硬却清晰的官话腔调,“‘首长说了,商铺凭竹牌可领护市旗,敢擅入者立斩’。王三那小子,腰杆好像还挺直了些!”
兄弟俩同时陷入沉默。外头隐约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那是穿着统一怪异服装、扛着无火绳快枪的巡逻队在经过。每一声脚步,都像踩在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上。
胡鼎臣忽然猛地挥手,对侍立在内厅门边、同样面如土色的管家和两个心腹下人厉声道:“你们都听清了!从现在起,胡家所有人,包括你们,不得迈出这宅门半步——谁敢私自踏出去,惊动了外面那些‘天兵’,不用他们动手,我直接家法处置,打死勿论!还有,”他死死盯着管家,“把大少爷给我锁在他院里,加派两个人看住!这小子平日就爱看热闹,要是这个时候翻墙出去惹出事来,我扒了你们的皮!”
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连连躬身,战战兢兢地退下,将厅门紧紧掩上。
“大哥,”胡德轩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丝气音,充满了恐慌,“咱家地窖里……那三百两熔掉官印的藩库银,还有二叔公当年跟着丈量旗地时,私下多占的那五十亩沙田的底契……”
“住口!”胡鼎臣低吼一声,额上青筋跳动,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回椅背,声音透着疲惫与绝望,“现在挪动这些,就是举着灯笼去找死!你看见天上那个嗡嗡响、像只大铁蜻蜓一样的东西了吗?它一直在那儿转!这些‘南明兵’行事……邪性!不抢商铺,不闯民宅,反而给俘虏发甜饼,给穷鬼许愿发救济粮。他们不要眼前的银子,他们要的是这临高县的人心归附!”
胡德轩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质地异常的厚纸:“这是傍晚时从门缝塞进来的,印的是《共和安民策·临高暂行版》。”
兄弟俩头碰头地展开。纸张洁白挺括,绝非本地草纸或竹纸,上面的墨迹细小却清晰无比,排列整齐得吓人。胡鼎臣颤抖的手指划过其中一行:“……凡前清胥吏、差役,无贪酷害民实迹者,准予至‘安民所’登记,查验后可暂留用,俸银加倍……”
“这是阳谋。”胡鼎臣喃喃道,指尖冰凉,“也是钓饵。若去登记,便是附逆新朝,把柄就递过去了;若不去……”他望向窗外,天色已暗,县学旧址方向却亮起了多处显然不是油灯的火光,人声隐隐传来,“酉时发‘归化竹牌’,领救济口粮。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户,会像饿狼一样扑过去。到时候,谁没领‘竹牌’,谁就是异类。”
远处,那喇叭车似乎又开始移动,雷音般的昭告声和那种从未听过的、节奏分明带着鼓点的乐曲声,再次隐隐传来,穿透紧闭的门窗。
胡德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哥,爹当年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城头变换大王旗,咱家的米缸和银窖就得换个地方藏’。可这次……”他指向窗外夜空下那个隐约可见的、悬浮的细小黑影,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这次来的,不是另一面‘大王旗’。他们发的饼是甜的,说的话是‘共和’,盯着咱们的……是铁鸟。咱们祖辈传下来的那套活法,藏银窖米、打点衙门、观望风色的法子,还管用吗?”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骤然一亮后又暗淡下去。两兄弟在明灭不定光影中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面对全然未知、无法理解的巨变时,源自骨髓的寒意。这寒意,比当年清兵破关时的“留发不留头”更令人迷茫。因为至少那时,他们知道敌人要什么。而现在,窗外这个用“甜饼”、“共和”、“铁鸟”和“安民所”构筑的新世界,他们连理解的凭依都找不到,更遑论应对。
暮色四合,临高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原本“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已挂上了一幅大幅的临高县及周边地形图。粗重的楠木桌案上,摊开着军事地图和刚刚初步汇总的清单,几台打开的军用设备箱放在一旁,显示着这里正被快速布置为一个前敌指挥中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与旧木材气息,混杂着新拉设电线的胶皮味。
沉重的楠木门被推开,陈克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与隐约的硝烟味走了进来。几乎同时,另一侧通往衙前广场的边门也被推开,赵志强与警卫排排长迟浩刚一前一后快步走入。两人都带着明显的风尘仆仆之色,显然是刚刚从城外汇合点紧急赶来。
赵志强一眼便看到站在地图前的陈克,脸上疲惫顿消,快步上前。迟浩刚则迅速立正,向陈克敬礼,声音洪亮清晰:“报告首长!赵志强同志已安全护送至指挥所!警卫排一排全体抵达县衙外围,请指示!”
他的汇报简洁干脆,同时目光迅速扫过二堂内部及出入口,这是警卫人员抵达新地点后本能的警戒评估。指挥所的基本框架,地图上墙、无线电设备开箱显然是由先期抵达的通讯或其他元老完成的。
陈克回礼,目光在赵志强身上停留一瞬,确认老友无恙后,迅速转向迟浩刚:“迟排长,任务变更。你排立刻接管县衙核心区域及南门外围防御,重点是南门至儋州官道方向。建立前哨,按第二号警戒预案执行,有任何异常,你有权临机处置,但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迟浩刚毫不拖沓,再次敬礼后,利落转身,对门外待命的几名战士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暮色中,去部署他们真正的任务——将这座新占领的县衙,变成坚固的堡垒。
随着警卫人员的离去,二堂内暂时只剩下陈克与赵志强两人。地图旁的灯光将他们久别重逢的身影投在古老的砖墙上,百仞滩一别后的所有筹划与风险,在此刻化为了面对面的凝重与决心。
“好久不见!志强!”陈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快步上前,双手重重按在赵志强肩上,上下打量着这位老友。烛光下,赵志强穿着临高本地常见的青色长衫,面容比在百仞滩时清瘦了些,下颌还留着未曾修剪的短须,完全是一副县城坐堂大夫的模样,唯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然锐利明亮。
“辛苦你了!”陈克的手没有松开,力度透着他的情绪,“他们在百仞滩上,有防线,人多,枪也多,我不是很担心。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县城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担心你被人举报,怕你发生意外,担心你……”
“没事的,克哥。”赵志强笑着打断他,抬手拍了拍陈克的手臂,这个动作里充满了多年并肩的熟稔与安抚,“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了吗?你看,”他指了指自己,“吃得好,睡得还行,还把‘大夫’的身份立稳了。现在咱们汇合了,这盘棋才算真正活起来。”
陈克这才松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他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那些详细标注的县城地图和几份墨迹新鲜的名单,转身郑重道:“元老院已经议定,情报部长就是你的了。卫生部长你也先兼任着,眼下这块,也只有你能担起来。非常时期,辛苦。”
“分内之事。”赵志强点点头,神色转为工作时的专注。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临高县城示意草图,上面用不同符号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你在县城潜伏这么久,”陈克走到他身边,望向地图,“哪些人是真善士,哪些是假道学;帮派分子盘踞在哪个码头,地痞流氓听谁使唤;衙门里哪个胥吏手最黑,哪个差役或许还能挽救……这些信息,是你用脚步和眼睛换来的,现在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赵志强拿起一支炭笔,在草图上快速圈点了几个位置:“东门鱼市归‘海蛟帮’控制,头目叫鲨鱼彭,好勇斗狠,但为人讲些江湖义气,对手下不算刻薄,在码头苦力中有些声望,或许可以争取。衙门的快班捕头史老七……”他的笔尖在南门附近重重一点,“这个人要特别注意。他是临高城真正的‘坐地虎’,从最底层的牢子熬上来的,混了二十多年街面,黑白灰道门儿清,心思油滑,眼光毒辣。手底下管着十几号正式和非正式的衙役,县城里见不得光的勾当和来钱的门路,大半都经他手或被他抽水。”
陈克目光凝在“史老七”这个名字上:“具体。”
“根据观察和零散信息拼凑,”赵志强语速平稳,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此人今年四十有八,家眷在城内。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二儿在府城经商,三儿跟在他身边当白役,小女待字闺中。他看似只是个敲骨吸髓的胥吏头子,但嗅觉异常灵敏。今天下午炮响之后,有人看见他很快离开了衙门,没跟刘千总那些溃兵搅在一起,也没回家,而是独自缩在南门边一个老凉茶棚里观望,很久没动。”
“他在判断风向。”陈克立刻明白了。
“对。”赵志强点头,“史老七这种人,对‘王法’和‘官威’的敬畏,是建立在能给他带来好处和庇护的基础上。一旦他觉得这杆大旗要倒,或者有更强、更不可理解的力量出现,他的忠诚会是最先蒸发的东西。但也正因如此,他极度危险——他太熟悉这座县城每一道阴暗的缝隙,太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情。如果他认为新朝会清算他,或者我们给的利益不够,他很可能变成一条藏在暗处、熟知地形的毒蛇,或者干脆利用混乱,勾结城外他知道的那些土匪势力,给我们制造大麻烦。”
“所以,对史老七,不能简单归类为‘必须清除’或‘可以争取’。”陈克总结道,眼中闪过思忖的神色,“他是一个需要精准评估和特殊处理的‘不稳定因素’。或许……我们可以让他自己先‘选择’一下。”
赵志强会意:“我会安排人重点留意他的动向,包括他的家人和常联系的手下。至于本地的士绅……”他抽出一份更厚的名录,眉头微皱,“情况更复杂,盘根错节,许多人家的产业、姻亲、利益早就和旧官府长在了一起。有些人可能只是恐惧观望,比如城西米行的胡家兄弟;有些则深度绑定,比如和琼州府海防同知有姻亲的张家。这些,我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交叉验证,才能给出稳妥的行动建议。”
陈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先去见见马知县。看看这位正印官,和他手下那位‘精明’的捕头,在面对我们时,会有什么不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揭开谜底、测试人性与立场的冷然兴味。史老七的观望,与马知县的被俘,恰好构成了旧体系崩溃时,中层胥吏与顶层官员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态样本。而如何处置他们,将是新政权在这座县城树立规则的第一课。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力量。赵志强会意,迅速将桌上几份关键文件收起,戴正了眼镜。
“好。”赵志强简短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比陈克更熟悉这县衙的每一道回廊,此刻,他将从阴影中的潜伏者,变为新秩序走向前台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两人并肩,踏着青砖地面,朝着拘押马知县的后衙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一轻一重,却同样坚定。从百仞滩的分别到县衙的重聚,从隐藏的身份到公开的职责,这一刻,筹划多年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而接下来与马知县的会面,将正式拉开新旧权力面对面交锋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