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站在人群前方,双手随意地插在塞浦路斯迷彩服的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震惊与茫然的面孔,像是在检阅一群刚入伍的新兵。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运动手表,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感——既有军人的干脆,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欢迎来到公元1780年。现在是乾隆四十五年,上午九点整。他放下手腕,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感觉怎么样?这两百多年前的空气,是不是特别提神醒脑?
不等众人回应,他脸上的那丝随意瞬间消失,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铁:
稍息!立正!
现在不是让你们发呆的时候!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以班为单位,快速归建!
他猛地转身,抬手指向仓库大门外那片陌生的天地。上午的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道硬朗的金边。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我看看你们到底配不配得上站在这里。他的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全体都有——带你们去看看咱们在这个时代的老巢。这个即将被我们踩在脚下的新世界。
命令下达的瞬间,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便被瞬间激活。
尽管刚刚经历了颠覆认知的时空穿越,内心依旧被巨大的震撼所充斥,但过去半个月在博茨瓦纳训练营里,由李伟强、曹林等前老兵用近乎苛刻的标准灌输的队列条令和集体意识,此刻显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七十九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混乱,迅速开始移动。没有人高声呼喊,只有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起。他们一边用目光快速搜寻着自己所属班组的教官或熟悉面孔,一边自动向那个方向靠拢。
这支队伍构成特殊:其中六十三人是来自不同部队的退伍军人,涵盖了侦察兵、炮兵、装甲兵乃至海军陆战队等多个兵种;另外十六人则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社会人员,虽然军事基础薄弱,但也在半个月的高强度浸泡中被磨砺出了基本的纪律观念。
此刻,他们统一身着与陈克同款的塞浦路斯迷彩作战服,脚蹬作战靴,虽然装备尚未配发齐全,但那股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精干气质已然扑面而来。他们行动迅捷,眼神锐利,彼此间的配合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整体看去,俨然就像是一支刚刚结束集训、由各部队尖子临时混编而成的特战分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a”预备队般的精锐感。
当然,陈克和李伟强心里都清楚,这七十九人里,真正具备入选“老a”那种顶级特种部队潜质的,可能只有寥寥数人。但眼下这支队伍所展现出的快速反应和整体纪律性,已经足够令人满意,足以成为他们在这片新土地上扎下的第一根坚实的楔子。
在肖泽楷情绪激动地拥抱陈克之后,李明生、王磊、赵志强、黄小虎、周建明、张洪川几人也难掩内心的激动,他们快步上前,没有停留在陈克身边,而是直接走向了那七十九名刚刚列队站定的迷彩队员。
这几位留守元老,身上还穿着为了融入这个时代而不得不套上的清代服饰——略显臃肿的长袍,脑袋上顶着那在陈克看来丑陋不堪的假辫子。他们就这样,带着一身18世纪的装扮,脸上却洋溢着21世纪才有的、毫不掩饰的狂喜与热情,开始与迷彩队员们逐一握手。
“欢迎!欢迎!欢迎你们!”
“欢迎你们!太好了!你们可算来了!”
“辛苦了!一路辛苦!”
“这么多人咱们就可以举旗了吧!”
他们用力地握着每一个队员的手,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如释重负的激动,甚至有人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这场面,既热烈,又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怪异感。
从七十九名队员的视角看去,这一幕确实超现实。一群穿着古装、发型古怪的人,像迎接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热情地抓着他们的手,说着感谢和欢迎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不少人心里都冒出个念头:“这……是不是在拍戏?道具和群演还挺逼真……”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看到头顶那片纯净得毫无工业污染痕迹的蓝天,感受到空气中那原始而湿润的气息,再回想起几分钟前那不可思议的时空转换,所有的疑虑都被瞬间击碎。这不是片场,这是真实的1780年!眼前这些“古装”人士,就是比他们先抵达这个时代的“前辈”!
这时,王磊走到了队列前方。作为前退伍军人和现任的前哨基地安全负责人,他身上的军人气质与迷彩队员们更为契合。他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全体队员,声音洪亮而带着军人特有的真诚:
“同志们!”他开口道,瞬间拉近了距离,“我是王磊,负责这个前哨基地的安全工作!我代表所有先期抵达的同志,感谢你们的到来和支援!感谢你们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干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我们都是创业元老!”
他的话语朴实有力,没有太多花哨,却字字敲在队员们的心上。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就是彼此最信任的战友和兄弟!前路必然充满挑战,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再次欢迎你们,战友们!”
王磊的发言,将军人的豪迈与创业者的激情融为一体,进一步消除了新队员们初来乍到的陌生与不安,将现场“热烈与兴奋”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新旧两批穿越者,在这片两百多年前的空地上,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的命运也从此紧密相连。
看到这一幕,七十九名新队员中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和释然的叹息。最后一丝“是否在拍戏”的荒诞感也随之烟消云散——这些先行者们摘下假辫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如释重负,这绝不是表演,而是压抑已久的真情流露。
肖泽楷一把扯下头上的假辫子,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甩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妈的,这玩意儿捂得老子头皮都快馊了!”
李明生也笑着摘下假发,露出被压得紧贴头皮的短发,发梢因为长期闷在假发里而显得油腻,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束缚的快意。
王磊、赵志强等人纷纷效仿,假辫子被随意丢弃在脚边。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那略显滑稽、油光滑亮且长短不一的头发,非但没有尴尬,反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这笑声里,有自嘲,有解脱,更有一种无需再伪装的扬眉吐气。
黄小虎挠着自己终于能自由呼吸的头皮,对着新队员们咧嘴笑道:“这下舒服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装孙子了!”
陈克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他环视着新旧部下,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没错!从今天起,我们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他抬手指向远方,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要让这个世界,按照我们的意志来改变!”
这一刻,百仞滩的前哨基地,终于从一个小心翼翼的潜伏点,转变为一个充满进攻性的前进基地。力量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在基地外围的土路和哨位上,二十名被招募来的本地壮丁,正按照平日的要求进行巡逻和操练。他们手持硬木哨棍,身上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布衣,这是他们作为“陈家庄丁”的身份象征,也意味着全家都能吃上饱饭的保障。
就在这时,基地内部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甚至还夹杂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短促洪亮的呼喝声,以及一阵阵明显是很多人同时发出的、压抑着的惊呼和骚动。
这异常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所有庄丁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停下了手中的训练动作,支起耳朵,目光好奇地投向那被高墙和树林遮挡的基地内部。几个年轻的庄丁更是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探究的欲望。
“里面……这是来了好多人?”一个年轻庄丁忍不住低声嘀咕。
“嘘!噤声!”带队的小班头,一个叫陈老五的壮汉立刻低声呵斥,他脸上同样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严肃,“东家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忘了规矩了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几个年轻人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他们立刻想起了被招募时,那位面色冷峻、据说手上沾过血的王磊王头目立下的铁律:
“庄内之事,不许打听,不许外传!违者,轻则逐出庄去,永不复用;重则……打死勿论,报官剿匪!”
想到那严厉的惩罚,以及失去这份优厚差事,每日饱饭,还有铜钱可拿的后果,所有庄丁都打了个寒颤。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将那份好奇压回心底,重新挺直腰板,握紧哨棍,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逻,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会不受控制地瞟向基地的方向。
他们心里清楚,白天他们只能在基地外围活动,只有到了晚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才会被允许进入基地那座坚固的二层主楼,在一楼指定的区域执行夜勤,严禁踏上通往顶楼哨塔的楼梯和内侧几个房间。那里,一直是东家和几位核心头领才能踏足的禁地。
王磊讲完后,目光转向陈克,带着请示的意味:“咱们先去大会议室谈谈?”
“好,”陈克点了点头,面向新旧所有人,声音清晰地传达指令,“全体都有,目标大会议室,有序进入!”
一行人穿过基地内部新修的土路,来到一座颇具规模的单层建筑前。这座建筑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与周边其他竹木结构的房屋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坚固。建筑上方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哨塔,塔上搭载的监控摄像头正无声地缓缓转动,电子眼扫视着基地周围的动静。
推开加厚的木门,一个约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间呈现在眼前。这是按百人规模设计的大会议室,内部整齐排列着本地木匠根据肖泽楷等人提供的图纸打造的长条桌和配套长凳。虽然木料处理略显粗糙,榫卯结构却相当扎实,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实用的考量。
会议室内部空间宽敞,足以容纳所有人员。新旧成员陆续入座,长条凳上很快坐满了人。主席台设在最前方,稍微垫高,上面摆着一张长桌。陈克居中而坐,左侧是王磊和肖泽楷,右侧是黄小虎、周建明和张洪川。李明生则守在会议室门口,确保会议的私密性和安全可控。
将近八十号人涌入,使得这个空间瞬间被填满,长条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什么空位。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又带着些许兴奋躁动的气氛。
主席台是稍微垫高的一块区域,上面摆着一张长桌。陈克当仁不让地坐在正中间,他的左边是王磊和肖泽楷,右边则是黄小虎、周建明和张洪川。李明生没有就坐,而是如同门神一般,抱着手臂守在了会议室唯一的出口处,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戒,无声地强调了此次会议的严肃性和封闭性。
陈克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既然选择了留下,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也留出了回应的空间。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出声。
陈克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规则感:
“很好。但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或者在未来几天内,有人反悔,想要退出。那么,只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留在这里,在这个1780年的百仞滩基地,和我们一起生活、工作半年。半年后,我们会送你回去。”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立刻回去,但同样需要在博茨瓦纳的训练营里,被‘保护性’地居住半年,直到我们的核心行动期安全度过。”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无论选择哪一条,这半年内,你们都将在我们的严密‘保护’下,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系。这是为了保证我们所有人的绝对安全,没有任何例外。”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彻底断绝了任何临阵脱逃还可能全身而退的幻想。留下的,就是同志;想走的,也将失去半年的自由,以此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这残酷而直接的规则,让会议室的氛围变得更加凝重,也让所有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陈克随后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按照我们内部的章程和规划,现在,我们在这里正式召开——第一届元老院,第三次全体大会!
他稍作停顿,让这个庄严的称谓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可能有些老同志会觉得,我们的人还没到齐,比如陈家洛同志还在海参崴为我们的海军事业奔波,曹林,王章平,李伟强,范德林等等。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右手指向台下新来的七十九人。
今天,我们迎来了七十九位新同志!你们的到来,让我们的力量空前壮大,也让这次大会变得格外重要,刻不容缓!
他收回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为郑重。
所以,这次大会的核心议题,不是讨论细枝末节,而是要解决三个最根本的问题,也是你们,每一位新同志最关心的问题!
他抬起手,逐一屈指数来,声音清晰而有力。
第一,我们千辛万苦,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究竟要干什么?我们要完成怎样的事业?
第二,为了实现这个事业,我们具体要做什么?我们的目标、步骤和计划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跟着我们一起拼搏,你们最终能得到什么?是财富?是权力?还是……更宝贵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期待、或思索的面孔。
这就是我们第三届元老院大会的主要议题!我们要把我们的理想、我们的蓝图、我们承诺的未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告诉每一位同志!
现在,我宣布,第一届元老院第三次全体大会,正式开始!
陈克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并非出于敷衍,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在场的大多是经历过部队锤炼的退伍军人,其余人也都在企事业单位或者大学里受过集体会议的熏陶,太明白在这种庄重场合该有的礼节。
更重要的是,陈克刚才那番话确实说到了大家心坎里。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每个人内心都充满忐忑和疑问,而陈克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三个最关键的问题,正好解开了大家心中的困惑。
掌声持续了将近20秒左右,既有对领导讲话的礼节性回应,更包含着对这三个问题的深切期待。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他们未来的人生轨迹。
陈克感受着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烫。他下意识抬手松了松领口,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作战服。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近百人面前主持如此重要的会议。虽然表面上维持着镇定,但握着讲台边缘的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作为通信工程师出身的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带着几十号民工在山头上安装通信基站。那时候他只需要扯着嗓子喊左边高一点把光缆拉直,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演讲艺术。
可现在完全不同。台下坐着的不是民工,而是七十九名历经层层筛选的精英,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指引。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他既紧张又兴奋。
掌声渐渐平息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期待的面孔,突然意识到——这些人都把未来押在了他身上。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热,原本的紧张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取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沉稳有力:
感谢同志们的信任。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讨论第一个议题——我们究竟要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