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一声招呼,基地里包括黄小虎、周建明、张洪川在内的六名核心成员立刻赶了过来。众人看到满仓的物资,先是爆发出阵阵欢呼,随即热火朝天地开始搬运。
黄小虎和周建明、张洪川三人一组,负责整理那堆放在角落的干货。当黄小虎打开一个编织袋,看到里面满满当当、散发着独特山野气息的榛蘑和黄澄澄的真红薯粉条时,他伸出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
“虎子哥,咋了?”周建明见他不动,凑过来问,随即,他的目光也黏在了那些干货上,话堵在了喉咙里。
黄小虎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榛蘑,紧紧攥在手心,那熟悉的、略带木质清香的气味钻入鼻腔。下一秒,这个在训练场上摔打从不皱眉的东北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六年了。
他们三个离开东北黑土地,辗转漂泊,最后跟着陈克来到这片完全陌生的时空,已经整整六年了。从最开始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刻意不去想家,到后来忙于生存,将那份思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敢触碰。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可当这来自故乡的、最质朴的食材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用时间和忙碌筑起的堤坝,在瞬间土崩瓦解。这不仅仅是蘑菇和粉条,这是奶奶炖小鸡时满屋的香气,是过年时炕桌上腾腾的热气,是黑土地夏夜里此起彼伏的蛙鸣,是融在他们骨血里,永远无法磨灭的故乡印记。
“哥……我想家了……”黄小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这一声“想家了”,道出的不仅是周建明和张洪川的心声,更是所有远离故土的游子,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根弦。
陈克和王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他们明白,这种情感的宣泄,比任何物资都更能抚慰这些离乡背井、为共同理想奋斗的兄弟们的心灵。这些干货,在此刻的价值,已远远超越了它们作为食物的本身。
黄小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泪痕和软弱一同擦去。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刚刚那瞬间的脆弱已被一种更为坚毅的神情取代。他用力拍了拍周建明和张洪川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从胸膛里燃烧起来的决心:
“哭啥!没出息!咱们东北老爷们,啥时候怂过?!”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克,又扫过身边的兄弟,话语如同掷地有声的誓言:
“咱们跟着克哥好好干!等咱们在这儿扎稳了根,练好了兵,造好了枪炮……总有一天,咱们要打回东北去!让咱们的旗,插在长白山上!让咱们的父老乡亲,再也不用受那份窝囊气!”
这番话,不再仅仅是思乡的哀愁,而是将个人的乡情升华为了一个铿锵有力的集体目标和战斗誓言。它点燃了周建明和张洪川眼中的火焰,也让一旁的陈克和王磊感受到了这股磅礴的力量。这一刻,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汉子,找到了他们在这个时代奋斗的、更为深远的意义。
众人闻言,精神无不为之振奋。黄小虎的话像一团火,把刚才那点思乡的愁绪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事创业的狠劲。
“对!跟着克哥干!”
“搬!把咱们的‘新家’收拾出来!”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火朝天。大家不再仅仅是搬运物资,更像是在构筑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坚实的堡垒和家园。
两人一组,或四人一队,喊着粗犷的号子,开始有序地搬运。
黄小虎和周建明一人扛起一张实木床板,稳稳地走向宿舍区。
张洪川则和李明生合作,小心翼翼地抬着厚重床垫,生怕磕碰到了边角。
王磊亲自带出去带着今晚在这边守夜的庄丁进来抬东西,将那些钢木结构的办公桌和文件柜,搬进了作为指挥中心和元老办公室的房间。
虽然新建的宿舍墙壁还带着泥土和石灰的气息,地面也只是粗糙的水泥地,但当结实的实木床架被摆放整齐,厚实的床垫铺放上去,当办公桌靠墙立起,文件柜归位……一种难以言喻的“家”的感觉,开始在这个位于1780年时空的基地里迅速弥漫开来。
这不仅仅是改善了居住条件,更是在每个人的心中,打下了一根“定心桩”。他们知道,从这里开始,他们的根,将越扎越深。
就在众人还在热火朝天地搬运家具时,陈克已经悄然转换了角色,在院子中央客串起了“烧烤大师”。
他指挥着几个庄丁,将几张新买的桌子在院中空地上拼凑起来,形成一个长条。自己则熟练地将那个沉重的铁皮槽式烧烤炉支好,倒入采购来的机制木炭,引燃。
很快,炭火在夜色中泛出灼热的红光。陈克挽起袖子,将一大把早已腌制好、肥瘦相间的肉串,以及鸡翅、腊肉、香菇、辣椒等各式烤串,依次排开在长桌上,阵势颇为壮观。
他站在炉前,手持一把肉串,稳稳地架在炭火之上。不多时,高温便开始催逼出肉类的油脂。
“滋啦——”
滚烫的油珠滴落在通红的炭块上,瞬间爆起一小簇火焰和浓郁的油烟。这声音和气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陈克神情专注,手腕灵活地翻转着手中的肉串,时而用小刷子蘸上油和秘制酱料,均匀地涂抹上去。在炭火的炙烤下,肉串的颜色由鲜红逐渐变得金黄焦褐,油脂不断渗出,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等香料被热气激发出的浓烈香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迅速笼罩了整个院落,强势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这熟悉而久违的现代夜市烟火气,在这片1780年的夜空下升腾而起,不仅烤的是食物,更是在烘烤着每一个远离故土之人的胃和心。
不多时,搬运完物资的众人循着那勾人魂魄的香气,纷纷围拢到烧烤摊前,脸上写满了疲惫被一扫而空的期待与兴奋。
陈克一边麻利地翻动着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小虎,别愣着,去!把冰柜里冻好的饮料和啤酒都搬出来,让大家痛快痛快!”
“好嘞,克哥!”黄小虎兴奋地应和一声,带着两个人就冲向仓库里那两台刚刚通电、正低沉运行的冰柜。
很快,一箱箱挂着冰冷水珠的啤酒和各式饮料被搬到了桌前,那冰凉的触感在夏末微热的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然而,陈克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最先烤好、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盘肉串,以及几大瓶尚未冰镇(但已拆掉现代包装)的饮料,递到王磊手中。
“磊哥,”陈克语气认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先给围墙上执勤的兄弟们送过去。告诉他们,辛苦了,让他们边吃边警戒,别放松,但也别亏待了自己。”
这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围在烤炉旁帮忙的本地庄丁们都愣住了。他们端着盘子的手微微一顿,现场的喧嚣声瞬间平息,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在这些庄丁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东家老爷们享用好东西是天经地义,他们这些卖力气的人,能闻闻香气、事后得些剩饭便是恩赐。何曾见过,这第一口、最丰盛的热食,竟是先送到围墙上那些站岗的同伴手中?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刷着他们固有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几串烤肉,这是一种将他们这些“泥腿子”真正当作“自己人”来看待的、实实在在的尊重。
不知是谁带头,庄丁们默默地将手中的活儿干得更加卖力,眼神中原本的恭顺里,悄然滋生出一种更为坚定的东西。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里面闪烁着愿为这样的东家效死的决心。这一刻,陈克等人用几串烤肉的恩义,在这些朴实的庄丁心中,买下了比千金更重的忠诚。
王磊郑重地接过那盘香气四溢的烤串,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他立刻带着两个人,亲自将这份带着温度的慰劳品送上了围墙。
当王磊亲自将还烫手的肉串和冰凉的饮料递到围墙上执勤的庄丁手中时,这些本地汉子全都愣住了。他们手足无措地接过这份意料之外的赏赐,捧着肉串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这给的也太多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给口饱饭、按时发些工钱就是顶好的东家了。可这些来自广府的东家,不仅让他们吃得饱、穿得结实,教他们认字懂规矩,如今竟把连老爷们都还没享用的、香得让人流口水的肉食,先送到了他们这些站岗的人手里!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
“东家……这……这怎么使得……”庄丁林三水的声音哽咽,眼窝浅的已经控制不住,泪水就着脸上滑落下来。
吃人饭,忠人事!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会不懂!这么好的东家,怕是走遍琼州也找不出第二家!此刻,许多庄丁心里都暗暗发誓,这条命,以后就是东家的了!
王磊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了然。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然后拿起一瓶饮料,用牙齿利落地咬开瓶盖,挨个递到执勤的十个人手里。
整个基地呈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新建的二层楼在五个棱角处各设计了一个突出的哨位,每个哨位配备两人,正好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力视野,庄丁门手里现在都是一哨棍,枪是不能发的,等后面穿越者多了以后,他们就被会排到外围做机动防御。
这是王磊根据现场环境亲自规划的,既要保证警戒效果,也要控制单点执勤人数,避免疲劳,由于现阶段在这里只有7个元老,还有一个在城里,只能是先把培训的庄丁拿来顶岗了。
“都精神点!”王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边吃边盯着,别光顾着吃。把东家的地盘看好了,就是对东家最好的报答!”
“是!教头!”十个庄丁齐声应道,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们一手紧紧握着油汪汪的肉串,一手攥着甜口的饮料,眼睛却像最警觉的猎鹰般扫视着围墙外的黑暗。这一刻,物质上的满足与精神上的认同,共同铸就了这支队伍最初的、也是最牢固的忠诚。
王磊在围墙上仔细巡视了一番,确认每个哨位都保持着警惕且得到了妥善的慰劳后,这才转身下了二楼,回到香气弥漫的院子中央。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只见烧烤摊前那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旁,不仅坐着穿越团队的几位元老,陈克更是招呼着那些原本在一旁帮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本地庄丁们也一同坐了下来。
“都坐下,别站着!”陈克手里还拿着几串刚烤好的肉串,语气不容推拒,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忙活一晚上了,都来尝尝我这个东家的手艺怎么样!”
然而,那些被点到的庄丁们却显得极为拘谨。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真的像元老们那样坦然落座。几个年轻的庄丁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不停地搓动着手指,眼神既渴望地盯着桌上油亮喷香的烤肉,又本能地畏惧着这种“与东家平起平坐”的僭越。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味越是诱人,他们内心这种身份悬殊带来的惶恐就越是强烈。
和东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在他们过去的人生经验里,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习惯了躬身站立,习惯了听从吩咐,此刻陈克的热情,反而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王磊见状,大步走上前去,以总教头惯有的洪亮嗓门说道:
“都愣着干什么!东家让你们坐下,你们就坐下!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他这一嗓子带着训练场上特有的威严,瞬间打破了僵局。庄丁们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长期训练形成的服从性让他们几乎是齐刷刷地坐了下来,虽然姿势依旧僵硬。
王磊随手拿起几串烤得焦香的肉串,不由分说地塞到离他最近的几个庄丁手里:
“让你们吃就放心吃!咱们这儿不兴老爷下人那一套。跟着东家干,只要守规矩、肯卖力,肉管够,酒管饱!”
他目光扫过这些依然有些忐忑的面孔,语气放缓了些:
“东家把第一口肉先给了墙上站岗的兄弟,现在又请你们上桌。这是什么?这是把咱们都当自己人!都把腰杆挺直了,别辜负了东家的心意!”
在王磊这番恩威并施的劝导下,庄丁们终于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烤肉,油脂的焦香和调料的辛香在口中炸开,一双双原本拘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不仅尝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美味,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的滋味。
一旁的陈克看着庄丁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品尝烤肉,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他见大家吃得有些干,便接着说道:“别光顾着吃肉,来,都尝尝这个,算是外洋来的新奇糖水。”
一旁的黄小虎立刻会意,赶紧将十瓶已经去掉外部纸质包装、但尚未冰镇的北冰洋汽水,一一发到坐好的十名庄丁手里。
庄丁们好奇地接过这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黄澄澄的液体在院中火把和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们互相看着,眼里充满了新奇与疑惑——这糖水,怎么还用琉璃瓶装着?看着可真金贵。
陈克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体贴地提醒道:“对了,喝之前跟你们说一声。这糖水跟咱们的茶水不一样,里面有一股子‘气’。先小小地喝一口,别急着灌,一口喝猛了,那股气顶上来,比喝了烈酒还难受。”
他之所以选择先上汽水而非啤酒,是经过考虑的。啤酒对于这些土着庄丁来说,同样是陌生事物,而且带有酒精。他要把啤酒留到未来真正值得庆祝的庆功时刻再拿出来,那样更能凸显其仪式感和激励作用。此刻,这种带有刺激口感又不含酒精的汽水,作为一顿犒劳晚餐的饮品,既新奇、安全,又足够体现东家的慷慨与体贴。
庄丁们依言,小心翼翼地用牙咬开瓶盖,在黄小虎的示范下,然后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嘶……”
就是这一小口,仿佛在他们闭塞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惊雷!
那股强烈、跳跃的气泡感率先刺激着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滋味的舌尖,紧接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汹涌澎湃的甜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太甜了!甜得比小时候吃的饴糖还要甜,他这辈子好像都没喝过这么甜的糖水!好像还有橘子的味道!
这甜味,与他们记忆中偶尔尝到的那点饴糖或蜂蜜的淡雅甜意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浓缩的、工业化的、直击灵魂的甘饴。有几个庄丁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味觉冲击得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写满了难以置信;更有甚者,被那调皮的气泡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可即便咳嗽着,脸上那惊愕与狂喜交织的表情也丝毫未减。
他们互相看着同伴同样震惊的脸,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如此匮乏,最终只能化为“嗬嗬”的惊叹和咧到耳根的笑容,那表情,纯粹得如同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童。
这哪里是糖水?这分明是仙露!是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奢靡滋味!
几个年纪稍长的庄丁,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那珍贵的琉璃瓶,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珍宝。有人“噗通”一声就朝着陈克的方向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虔诚:
“东家!东家恩德啊!这……这怕是妈祖娘娘喝的琼浆玉液吧!小的们何德何能……”
他这一跪,带动了好几个人也要跟着下跪。
陈克和王磊赶忙上前将他们扶起。
“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都说了,咱们这儿不兴这个!”陈克用力托着那汉子的胳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没想到,一瓶在现代社会再普通不过的汽水,竟能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与感激。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这“外洋糖水”的滋味,已经将“感恩”二字,深深地、甜蜜地刻进了每一个庄丁的心里。他们看向陈克等元老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而是近乎于信徒般的狂热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