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吏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这位陈东家没有就此事借题发挥,追究此地“不祥”,买卖看来还能继续。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忌惮与好奇在他心底翻涌。这伙人面对浮尸的镇定太不寻常了——不是那种见多识广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寻常商贾,哪怕是走南闯北的,遇到这种晦气事,第一反应也多是避之不及,或是惊慌失色,哪会像他们这般,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惊讶,更多是分析和思索?尤其是那个发号施令的陈克,处置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处理的不是一具骇人的尸体,而是一件普通的麻烦公事。这伙人,绝非常人,其来历和真实目的,恐怕远比购买一块荒滩要复杂得多。
河风裹挟着水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吹过“望滩石”顶上沉默的众人。那具在浑浊河水中沉浮的肿胀躯体,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肖泽楷、李明生、王磊和赵志强的心上。他们此前对这片荒滩的些许失望——嫌其贫瘠、偏远、开发困难——在此刻,被眼前这赤裸裸的、关于生命消亡的残酷景象彻底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几乎令人窒息的复杂心绪。
这其中,唯有陈家洛面容相对平静。他早年是驻外武官,后来又在局势动荡的非洲打拼多年,战乱、瘟疫、贫瘠土地上无声消逝的生命,他见过太多。眼前这幕,虽然发生在截然不同的时空背景下,但本质上仍是人类社会底层悲剧的又一重演。他的平静,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接受。
然而,对其他四人而言,这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尽管他们的反应因各自的专业背景而截然不同。
肖泽楷 的脸色比刚才晕车时更加苍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他的大脑习惯于处理精确的代码和清晰的逻辑流程,而眼前这具高度腐败、失去所有“人形特征”的躯体,完全是一个无法解析的、充满无序和混沌的“bug”,他刚开始选择这里的时候,可没有想到这些突发事件。
李明生看着尸体则是迷茫,第一次直面这种场景,确实有点生理不适。
王磊无言,电视里可不会演这些,这是实打实的清代民生困境,只有他们主掌握这片土地的时候才能遏制这种情况发生。
赵志强 确实是几人中看得最开的。在医学院的生涯里,解剖台上的遗体、icu里挣扎的生命、以及各种病理标本,早已让他对死亡的形式有了相当的“免疫力”。面对浮尸,他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进入了专业的观察状态。他注意到尸体的肿胀程度、皮肤颜色和大概的浸泡时间,心里快速闪过几种可能的死因:溺水、基础疾病突发,或是更糟糕的情况。然而,与在医院里不同,此刻他内心涌起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清代,对于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底层民众而言,无论是死于贫穷导致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还是死于某种在这个时代无药可治的传染病,或者仅仅是得不到及时救治的普通伤病,其结局可能都是一样的——被这片土地无声地吞噬。他的“看得开”,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基于专业认知的、对时代局限性的深刻悲哀。他明白,在这里,医学能做的,太有限了。
陈克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河中的悲剧拉回到现实。他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同伴,最后定格在神色略显不安的刘书吏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诸位。”他轻轻拍了拍手,仿佛要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晦气,“意外之事,既已处置,便无需过多萦怀。待事了,我们给这位不幸的老者上柱香,聊表心意便是。”
他话锋一转,立刻切入正题,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专注于事务的精明,对刘书吏说道:“刘书吏,时辰不早,莫要耽搁了正事。咱们这就开始丈地吧!”
说着,他向前迈了两步,站到巨石边缘,伸手指点着下方广袤的滩涂。他的动作清晰而肯定,显然心中早有沟壑。
“您看,”他先指向东面靠近河流、地势稍低的一片区域,那里是他们规划中未来利用水力的关键地带,“这边,从之前官府埋下的那个石质桩界为起点……”他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半埋在土里的界桩,“向西,一直量到通往县城的那条官道大路为止。”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横线,确定了东西的宽度。
“然后,”他顿了顿,手臂转向南北方向,“北边,就以我们脚下这片河滩的自然边缘为界,南边,则到前面那片芦苇荡的边缘。”他的手指最终在空中闭合,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大致呈四方形的区域范围。
“对,就是这一整块。”陈克收回手,语气笃定,“刘书吏,就烦请您手下的弓手弟兄们,按照这个四至范围,仔细丈量清楚。重点是这块河滩地的准确亩数,以及临河这一线的具体边界走向,务必精确,将来我们垒墙建基,也好有个准绳。”
他特意强调了“四方形”和“精确”,这既是为了确保拿到手的土地范围明确,避免日后纠纷,也隐隐透露出他们对此地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着清晰规划和用途的。这番指点和安排,条理分明,目标明确,让原本还想在丈量范围上做些文章的刘书吏,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含糊其辞的余地,只能连连点头,转身催促那些弓手和算手们赶紧依言行事。
只见那几个精壮的弓手,两人一组,扛着长长的丈量步弓和浸过桐油的结实弓绳,在乱石滩上艰难地跋涉。他们时而需奋力拉直长绳,将其紧贴地面,高声报出尺寸;时而又因地面凹凸或溪流阻隔,不得不重新定位、反复拉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短衫,在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算手则跟在后面,寻了块略平整的石头权当书案,听着报数,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发出噼啪作响的清脆声音,随即用毛笔在厚厚的册页上郑重记下每一个数字。整个丈量过程繁琐而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官府的严谨与权威。
日头渐渐偏西,已是下午未时初刻,约下午一点半左右。这片原本寂静的百仞滩,在过去几个时辰里,被弓手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和呼喝声填满。
在此期间,得了陈克银钱的那两名衙役,招呼了一个同来的车夫帮忙,三人涉过齐膝的河水,在河对岸寻了一处高于滩涂、能望见文澜河流向的土坡。他们用随身的铁尺和找来的树枝,费力地掘了一个浅坑,将那不幸的老者草草掩埋在用浮土培好,总算让他免于曝尸荒野。新垒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河对岸,与这边的喧嚣隔水相望。
也正是在丈量接近尾声时,陈克唤来一名腿脚麻利的车夫,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吩咐他骑马赶回临高城中,去纸火铺买些香烛纸马回来。车夫领命而去,快马加鞭,终于在弓手们收拢弓绳时赶了回来,将一个油纸包递到陈克手中。
几人默默涉过清凉的河水,来到对岸的新坟前。没有仪式,没有言语,陈克将香点燃,分与众人。寥寥青烟在灼热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松木和纸张燃烧的特殊气息,很快便被河风吹散,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众人对着那座无名的土坟,默默鞠了三躬。
刘书吏抱着那本墨迹已干的账册,并未涉水过河,只是远远站在河这边,眯着眼望向对岸。只见陈克、肖泽楷等人正神情肃穆地对那座新坟躬身行礼,几缕线香的青烟在河风中脆弱地飘散。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心里头那股混杂着不解与轻蔑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真是……良善得过了头,近乎迂腐了。”他在心底暗自嘀咕,实在难以理解这几人的行径。
那不过是个投河自尽的贱民罢了。在这年景,似这般活不下去、自己寻了短见的穷鬼,他刘书吏见得多了。县衙的卷宗里都不会多记一笔,尸身若能寻到亲人认领便是造化,大多不过是寻个乱葬岗一扔了事,谁还会费心费力地替他收殓掩埋,更别提这般郑重其事地祭拜了?
“况且,这老东西差点就坏了我筹划许久的好事!”一想到此,他心头更是不悦。若不是陈克处置得当,这具晦气的浮尸完全可能让这几位一看就“不差钱”的东家对百仞滩这块地望而却步,那他刘书吏上下打点、盼着从中捞取一笔丰厚“好处费”的如意算盘,可就要彻底落空了。
在他几十年混迹县衙底层的人生经验里,人与人的关系无非是利益交换与权势碾压。对这等无用的死人施舍善心,除了浪费时间银钱,还能得到什么?莫非这几人真信什么因果报应、鬼神之说?还是说,这只是他们这些外来商人某种故作姿态的“仁义”表演?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想不通的念头甩开。无论如何,地是丈完了,该收的银子一分不能少,该要的“辛苦钱”也必须到手。至于对岸那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祭拜,不过是生意达成前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紧了紧怀中的账册,那里面冰冷的数字和即将到手的实惠,才是这世间最真实的东西。
待几人祭拜完,回到河滩这边后,他赶紧快步走过去。
“陈东家,肖东家,辛苦,辛苦!托您的福,这地总算是丈量清楚了。”他清了清嗓子,将册页上的数字指给二人看,声音洪亮,显得公事公办:
“您二位请看,经反复勘测核算,此地共计 一千九百四十九亩四分。”
念出这个数字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陈克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更为流畅,显然是按章办事的老手:
“按照咱们《大清律例》并户部则例,此等河滩乱石之地,定为下则地,这是板上钉钉,毫无疑义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册页,强调其权威性。
“据此则例计算,您需缴纳:地价钱,九十八两四钱五分;契税,八两八钱六分;另,需预缴半年的田赋,计十五两整。” 他将这几项款项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说完这一串,他合上册页,脸上那公事公办的神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转而换上一种极为熟稔的亲热与体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充满了“为你着想”的意味:
“陈东家,肖东家,这官面上的数目嘛,就是这些,白纸黑字,一分也错不了,兄弟我也无能为力。”他先撇清自己的责任,随即话锋微妙地一转,“不过嘛……这册页造档、呈送县衙用印、以及催促户房尽快给您办好红契……这里里外外,总还需要打点一番,才能顺遂不是?免得节外生枝,耽搁了您的大事。”
他并不直接索要具体数目,只是搓了搓手指,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脸上挂着那种“您懂的”的笑容,静待着陈克的回应。这额外的“好处费”,才是他今日如此奔波殷勤的真正目标。
陈克目光从账册上那些繁复的繁体字上抬起——他虽认得,但若要流畅读出,终究会慢上半拍,不免露怯。他脸上旋即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领情意味的笑容,对着刘书吏拱手道:
“刘书吏,今日真是有劳您和诸位弟兄了。这顶着日头,来回奔波,着实辛苦。”他话语诚恳,随即侧过头,对身旁的王磊示意道:“磊哥,先把我们预备的‘茶水礼仪’奉上,聊表心意。”
王磊会意,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褡裢里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布包,双手递到刘书吏面前,声音洪亮,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衙役和弓手都能听见:“刘书吏,这是陈东家、肖东家一点心意,五十两茶水钱,请您笑纳。待地契红票办妥下来之后,另有五十两,必定再次奉上,绝不让您和衙门里的弟兄们白忙活!”
一百两!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刘书吏及其手下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刘书吏原本只盼着能捞个二三十两的外快,这先付五十、事后还有五十两的厚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脸上那点因等待而产生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掩饰不住的惊喜,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连声道:“陈东家、肖东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放心,地契之事包在刘某身上,定以最快的速度为您二位办妥!”
紧接着,陈克又对王磊点了点头。王磊再次从褡裢里取出几个小一些的银锭,朗声道:“诸位弓手、衙役的弟兄们也辛苦了!陈东家、肖东家另有吩咐,每位弟兄,辛苦钱五两!”
此言一出,现场那几位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衙役和弓手,眼睛瞬间都亮了。五两银子,对他们而言,几乎相当于小半年的额外收入!众人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纷纷挤上前来,接过银子,嘴里不住地说着感激的话:
“多谢陈东家!多谢肖东家!”
“东家仁义!”
“往后东家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肖泽楷抬手遮在眉前,望了望已西斜的日头,橘色的光芒将百仞滩的乱石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旧带着河水的湿腥与暑气未消的燥热,转身对众人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此地诸事已毕,咱们就先回城里歇息吧。”
陈克闻言,也点了点头,最后扫视了一眼这片刚刚厘清边界、未来将与他们命运紧密相连的荒滩,沉声道:“好,回城。”
刘书吏此刻已是心满意足,揣着那五十两雪花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忙招呼着手下:“对对对,收拾家伙,护送两位东家回城!”那些得了厚赏的衙役和弓手们也干劲十足,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丈量工具,簇拥着几位东家向停靠车马的路边走去。
一行人迤逦行过崎岖的滩涂,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车马启动,辘辘的车轮声与杂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打破了片刻的安宁,又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暮色四合的官道尽头。
喧嚣过后,百仞滩重归寂静。
只有河对岸那座新垒的土坟,孤零零地矗立在稍高的坡地上,无言地凝望着这片灰白色的石滩与蜿蜒的文澜河。坟前插着的线香早已燃尽,只余几截残梗,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也为这片即将迎来巨变的土地,平添了一抹苍凉而沉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