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的嘶吼,血色的灯光,金属扭曲的尖啸,混杂着远处沉闷的爆炸余波,在狭窄的白色走廊里搅拌成一场足以撕裂理智的感官风暴。冰冷干燥的空气此刻充满了刺鼻的焦糊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更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类似电路过载的臭氧气息。脚下传来一阵阵或轻微或剧烈的震颤,墙壁偶尔发出不祥的、仿佛随时会解体的“吱嘎”呻吟。曾经代表绝对秩序与安全的纯白空间,正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化身为一条通往未知地狱的、闪烁着不祥光标的钢铁肠道。
林晚冲出休息舱,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起步就是一个趔趄。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将大部分重量压在相对完好的左脚,右脚只是虚点地面,以一种极其别扭但尽可能快的姿态,沿着腕带定位器上闪烁的绿色箭头方向,拼命向前“拖行”。
视线所及,是疯狂闪烁的红绿灯光切割出的、跳跃不定的破碎景象。另外四个与她同样装束的“黑色幽灵”,也从不同的舱门冲出,汇入这狭窄的逃亡通道。他们同样沉默,同样迅捷,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精确和一种非人的效率,即便在剧烈的晃动和刺耳的噪音中,身形也几乎没有大的晃动,快速超越了她,如同四道融入暗影的利箭,射向前方。没有交流,没有互望,只有急促的、几乎被警报淹没的脚步声,敲打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晚落在了最后。脚踝每一次哪怕最轻微的承重,都像有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骨缝。汗水瞬间湿透了训练服内衬,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战栗。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碴。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慢下来。身后,那扇刚刚离开的休息舱门,在她冲出几米后,就听到“轰”的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砸落在门上,将门彻底卡死。慢一步,就是活埋。
“保持移动!前方二十米左转!注意头顶!” “教官”那失真、急促的电子音,再次直接在她耳内响起,压过了外界的喧嚣。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她依言拼命前冲,在下一个岔路口猛地左转。几乎就在她转弯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夹杂着金属撕裂和混凝土崩塌的骇人声响!一股夹杂着灼热气浪和浓密灰尘的冲击波从拐角后席卷而来,狠狠撞在她的背上,将她向前推了一个趔趄,重重撞在前面的墙壁上!
“咳!咳咳!” 灰尘灌入口鼻,带来剧烈的呛咳。她回头,只见刚才经过的那段走廊,天花板已经部分坍塌,扭曲的管道和断裂的钢筋裸露出来,堵死了来路。如果她慢上两秒……
死亡的冰冷触手,刚刚擦着她的脊背掠过。
“e7区域结构持续恶化!加速!” “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尖锐。
没有时间恐惧。她挣扎着从墙壁上撑起身体,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前方,那四个“幽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她咬牙,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脚,继续向前“奔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视线因为疼痛和汗水变得模糊,只能死死盯着腕带上那个闪烁的绿色箭头,和前方地面上流动的绿色光带。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不断转弯,上下坡。警报声、爆炸声、崩塌声,如同背景音乐般持续不断,时近时远。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烟雾。温度在升高。应急照明灯有些已经熄灭,有些在疯狂闪烁,将晃动的黑影投在扭曲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右转,进入c-12通道!注意脚下障碍!” 指令再次响起。
她冲进标着“c-12”的通道。这里比主廊更窄,灯光也更暗。地面上散落着从天花板震落的碎块和扭曲的线缆。她不得不像跳舞一样,在杂物和阴影中跌跌撞撞地穿行。脚踝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的虚弱感。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短促的、类似枪械交火的“哒哒”声!不是训练中的模拟音效,而是真实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爆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耳欲聋!
交火?!敌人已经渗透进来了?!这么快?!
林晚的心脏骤然停跳!本能地,她猛地扑倒在地,翻滚到通道一侧一个凹陷的维修壁龛后面,蜷缩起身体。帆布腰包硌在肋骨上,带来剧痛,但她顾不上了。
枪声只响了短短几秒,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沉重的、肉体倒地的闷响,和一种奇怪的、仿佛高压电流通过的“滋滋”声,以及……某种液体滴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死寂。只有远处持续的崩塌声和警报声。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另一种焦糊的、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顺着通道飘了过来。
她的胃部一阵翻搅。是“幽灵”学员们遭遇了渗透的敌人?还是……“巢穴”的内部清剿?她不知道,也不敢探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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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清除。继续前进。距离出口十五米。” “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致命的交火从未发生。
林晚颤抖着,从壁龛后慢慢探出头。通道前方,大约十米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躯体。不,不全是躯体。其中两具穿着类似“幽灵”学员的黑色训练服,但头盔碎裂,身下是大片迅速扩大的暗色液体。另一具……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哑光灰色、带有复杂模块化挂点的紧身作战服,戴着头盔,面罩漆黑,躺在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姿势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身下流出的是暗红色与某种荧光绿色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似乎就来自他。
第三个,穿着黑色训练服,单膝跪在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枪口还在微微冒烟的紧凑型武器,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是那四个“幽灵”之一。他(或她)似乎没有受伤。
看到林晚探头,那个“幽灵”迅速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示意“安全、跟上”的手势,然后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继续朝着出口方向奔去,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刚只是清理掉了路边的垃圾。
林晚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腿软的恐惧,手脚并用地从壁龛后爬出来。经过那几具尸体时,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黑色头盔下年轻而陌生的脸,以及灰色作战服胸口一个模糊的、如同三条交错闪电的暗红色标记。
那是……“密涅瓦之盾”的标志?!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而且发动了如此迅猛、致命的内部渗透攻击!是为了“东方韵”?还是为了她这个“钥匙”?或者,是为了“琥珀”信标?
没有时间细想。她跌跌撞撞地越过尸体,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让她几欲昏厥。脚踝的疼痛似乎被更大的恐惧暂时压制了。
前方,带路的“幽灵”已经冲出了通道尽头一扇敞开的、厚重的气密门。门外,是比通道内更加刺眼、更加不稳定的闪烁红光,以及……冰冷刺骨的、夹杂着雪粒的狂风呼啸声!
是出口!外面是阿尔卑斯山的黑夜和暴风雪!
林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那扇门。就在她即将跨出门口的瞬间——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猛烈的爆炸,仿佛就在她头顶正上方炸开!整个通道剧烈摇晃,如同被巨人攥在手中狠狠摇晃的玩具!气密门上方大块的混凝土和金属构件轰然砸落!
“小心!” 一直冰冷平稳的“教官”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急促”的变调!
林晚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后方撞来,是那个本已冲出门外的“幽灵”,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回身,将她狠狠向门外推去!同时,他(她)自己则被一块坠落的水泥板边缘刮到,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门内倒去!
“不——!” 林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推出了门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覆盖着湿滑冰雪的岩石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训练服,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挣扎着翻身,回头望去。只见那扇气密门在剧烈的震动和崩塌中,正被更多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迅速掩埋、堵塞。那个推开她的“幽灵”,半个身体被卡在门内,似乎努力想挣脱,但更多的碎石砸落下来……
“快走!” 隔着逐渐缩小的门缝和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她似乎听到了那个“幽灵”嘶哑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最后一声低吼。
然后,最后一根扭曲的钢梁轰然砸下,彻底封死了门缝。
崩塌的巨响持续了几秒,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狂风的怒号和雪花拍打岩石的声音。
林晚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呆呆地望着那堆将出口彻底掩埋、还在冒着袅袅青烟和尘土的废墟。那个救了她的“幽灵”……被活埋了。为了救她。
为什么?他们甚至从未见过彼此的真容,从未有过一句交流。
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瞬间在脸颊上冻成冰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内疚与无力的东西。
“观察者e-7,”“教官”的声音再次在她耳内响起,比外面呼啸的风声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b7设施已进入最终崩溃程序。你的撤离出口已被摧毁。备用撤离点已失效。你已暴露于非安全开放环境。”
“教官”顿了一下,仿佛在评估,或者在接收什么信息。
“根据‘方舟’协议最终条款,当预设撤离路径全部失效,且与指挥节点失去稳定联系时,存活观察者将启动‘自主生存协议’。”
“指令如下:”
“一、立即离开当前位置,半径一公里内均为高风险交战与坍塌区。”
“二、利用现有装备、训练技能,及‘艾琳·陈’身份,在阿尔卑斯山当前气候条件下,尽可能长时间生存,并规避一切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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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严禁主动联系‘巢穴’已知或未知节点。严禁返回b7设施或已知关联地点。”
“四、生存优先。隐匿优先。保留有用之身,等待可能的、无法预知的重新联系信号。”
“五、此指令为最终指令。此后,本通讯频道将永久关闭。‘巢穴’与观察者e-7的临时契约关系,因不可抗力,单方面中止。”
“重复,契约中止。你自由了,麻雀。”
“祝你好运。”
“滋——”
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后,耳内彻底恢复了寂静。不是环境的静,而是那种一直存在、此刻骤然消失的、与“巢穴”连接的、无形的“线”,被斩断后的,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空”。
“教官”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腕带上,那个指示绿色箭头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色。
风雪呼啸,冰冷刺骨。远处,b7安全屋的方向,依旧传来沉闷的、仿佛大地呻吟般的坍塌声,和零星闪烁的、被雪幕模糊的诡异火光。
林晚坐在雪地里,浑身湿透,脚踝剧痛,茫然四顾。
黑暗。无尽的、翻卷着雪沫的黑暗。起伏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山影。尖锐的、如同鬼哭的狂风。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
b7没了。“巢穴”的联系断了。契约终止了。她自由了。
以一种最残酷、最绝望的方式。
她孤身一人,身受重伤,身着单薄训练服,除了一个小腰包,一无所有,被困在阿尔卑斯山深夜的暴风雪中,身后是刚刚被摧毁的、可能还有敌人或“清理者”在活动的废墟,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零下数十度的、茫茫雪山。
自由?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抽气。泪水早已在脸上冻成冰壳。
原来,这就是“方舟”的终点。不是救赎,而是放逐。不是庇护,而是扔进最残酷的自然与人为的双重绝境。
“巢穴”放弃了她。或者说,在无法保全的情况下,选择了“止损”。那只始终“注视”着她的“鹰”,闭上了眼睛。
也好。
她缓缓地,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撑着冰冷的岩石,一点一点,挣扎着站了起来。脚踝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铁锈味。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父亲,母亲,姜瑜,方哲……还有那些血债。瑞信的倒计时。“遗产猎人”的觊觎。“密涅瓦之盾”的追杀。陆北辰的谜团。“琥珀”信标的秘密……还有那个为了救她而被活埋的、不知名的“幽灵”。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谜没解,太多人没见,太多债……没讨。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灰烬下最后一点余烬,在绝境的寒风中,猛烈地、不甘地复燃了。那火焰冰冷,却带着烧穿一切的执念。
她颤抖着,打开那个小小的帆布腰包。里面东西不多:那部属于“林晚”的、早已关机的加密手机(方哲留的),那部“巢穴”给的、只剩一次机会的卫星电话,那张黑色的“巢穴”卡片,还有那个藏着陆北辰绝笔信和关键文件摘要的加密u盘。以及,一小卷“巢穴”配发的、高强度防水胶布,和两小包高能量压缩饼干(训练补给残留)。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拿出那卷胶布,蹲下身,忍着剧痛,将受伤的右脚踝用胶带一层层、尽可能紧密地缠绕、固定,模仿简陋的支撑。然后,她撕开一包压缩饼干,机械地塞进嘴里,用冰冷的唾液艰难地吞咽下去。食物提供的热量微不足道,但至少能让虚弱的身体恢复一丝力气。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能躲避风雪、暂时藏身的地方。低温是最大的杀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b7设施废墟的方向。那里的火光似乎减弱了,但危险并未解除。相反方向,是更加深邃未知的山峦。
然后,她想起了那条匿名信息,想起了“琥珀”信标,想起了阿尔卑斯山深处,那个可能存在“人工热源”和“规律振动”的……废弃矿道。
玛尔塔的警告。“三叉戟”的低语。刚刚被“密涅瓦之盾”攻破的b7。
这一切之间,是否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留在这里,是等死。返回文明世界,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身份,无异于自投罗网。也许……那处废弃矿道,那个可能与陆北辰下落有关的、黑暗冰冷的地下世界,反而是此刻唯一可能提供一丝隐蔽、甚至……一线不可思议生机的地方?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比起坐以待毙,或盲目闯入暴风雪,它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一个渺茫的、寄托于最危险之人身上的希望。
她需要坐标。匿名信息中的坐标是模糊的。陈”研究笔记中,那篇关于废弃矿区磁场异常的论文里,提到过的大致入口坐标。
赌一把。
她用冻僵的手指,艰难地操作着那部“巢穴”卫星电话。不开机,只是凭着记忆,尝试利用其内置的、不依赖网络的离线惯性导航和地磁基准功能(“巢穴”装备的高级货),结合脑中记忆的论文坐标,在黑暗中大致判断方向。
风雪太大,能见度几乎为零。导航精度极差。但她只能依靠这个。
确定了大致方向,她将腰包重新系紧,将训练服的领子拉到最高,缩紧身体,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雪沫的空气。
然后,她拖着被胶带草草固定的伤脚,一步一瘸,迎着怒吼的狂风和扑面而来的暴雪,朝着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与希望的、阿尔卑斯山最深的黑暗,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b7的余烬在风雪中明灭,如同文明世界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冰冷的、嘲讽的句点。
而前方,是雪线之上,亘古的严寒,与深埋于冰雪与岩石之下,更加凶险莫测的暗流。
麻雀离巢,折翼独行。
方舟已沉,唯余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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