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并非从沉眠的深海底部缓缓上浮,而是被某种冰冷的、精确的、来自外界的干预,强行“点亮”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自然界的风声雨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恒定、富有节律的、类似高级医疗器械运行时发出的低频嗡鸣,以及更远处,仿佛隔着厚重墙壁传来的、模糊而规律的换气系统运转声。空气异常洁净,带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某种高级消毒剂混合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味道。
然后,是触觉。身体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柔软、温暖、但又完全限制了她自主活动的介质中。不是疼痛——至少没有昏迷前那种撕心裂肺、无处不在的剧痛——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酸软、沉重和无力感,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量,仅剩一层空壳。但脚踝处,传来一种被妥善固定、支撑良好的、带着轻微压迫感的钝痛,提醒着她伤势的存在,但已远非之前那般难以忍受。
视觉是最后被允许恢复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她挣扎着,试图睁开一丝缝隙。首先感受到的,是柔和但绝不刺眼的、均匀漫射的光线,没有具体的来源,仿佛整个空间自身在发光。光线透过睫毛的缝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粹的、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墙壁,都是那种毫无纹理、毫无接缝、仿佛一体化浇筑而成的哑光白色。
她缓缓地、完全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一个不大的、标准矩形的房间。除了一张她正躺着的、看起来是某种高级医疗床(床垫会根据身体曲线微微调整,提供支撑),和床边几个嵌在墙壁里的、看不出品牌的简约医疗监护设备(屏幕暗着,但指示灯亮着),以及角落一个同样纯白色的、疑似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外,再无他物。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门(至少她没看到明显的门缝或把手)。整个空间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无菌的白色茧房。
这里就是“巢穴”的“安全医疗环境”。冰冷,高效,绝对控制。
林晚尝试转动了一下头部,颈部肌肉传来轻微的酸痛,但可以活动。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监控摄像头或任何可能的观察孔。但墙面和天花板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知道,观察必然存在,只是以她无法察觉的方式。
她身上穿着柔软的、同样是纯白色的、类似病号服但材质更高级的衣裤。受伤的脚踝被一个轻便、透气、设计精良的固定支具妥善保护着,固定在床尾一个可调节的支架上。手上和手臂的伤口也被专业地处理过,贴着近乎隐形的敷料。身体虽然虚弱,但显然经过了初步的、有效的医疗处理,至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试图呼喊或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不服从”的举动。脑海中,昏迷前最后几分钟的记忆碎片,与“巢穴”终端上那些冰冷的指示条款,清晰回放。无条件服从。沉默是金。她现在是一只被关进了未知鸟笼的、暂时得到救治的“麻雀”。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白色中,以一种近乎虚无的方式流逝。她无法判断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保存体力,同时用尽所有感官,捕捉着这个“茧房”的任何一丝信息。
终于,在某个无法被察觉的时刻,对面那面光滑的白色墙壁,大约齐胸高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不是门,更像是一个隐藏的面板。面板大小约a4纸,后面是幽深的黑色。紧接着,一块轻薄如纸、边缘闪着金属冷光的平板屏幕,从黑色背景中无声地滑出,悬浮固定在墙面外约十厘米处,屏幕亮起。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人脸,也不是“鹰”的图腾。而是一行行简洁的、黑色的、无衬线字体:
【你醒了。很好。】
【你的生命体征已基本稳定。脚踝为严重韧带撕裂伴轻微骨裂,已做专业固定,需严格避免承重4-6周。其他均为皮外伤,无感染迹象。你已接受基础营养支持和抗生素治疗。】
【这里是‘巢穴’的a级医疗单元。绝对安全,绝对私密。在你完全康复并完成必要的评估之前,你将留在这里。】
【现在,开始第一次简报。】
简报?林晚的心微微提起。是告知她外界情况,还是提出新的要求?
屏幕文字刷新:
【关于你申请避险时的事件后续(基于外围情报整合):】
【2 苏黎世老城:‘星与地’古董店在你离开后约15分钟内,发生小规模电气火灾(官方通报),火势迅速被扑灭,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店内部分物品受损。店主玛尔塔(arta brunner)在火灾中受轻伤(烟雾吸入),已送医,无生命危险。火灾原因初步认定为‘老旧线路短路’。无其他人员在场报告。】
【3 追踪者身份:袭击你的男性(代号‘观察者7号’)身份已确认。隶属于一个注册于列支敦士登、背景复杂的跨国私人情报与风险咨询公司‘密涅瓦之盾’(ervas aegis)。该公司客户包括多家跨国企业、对冲基金及个别政府机构,行事风格激进,常在法律边缘游走。其当前受雇方尚未查明,但高度疑似与瑞信银行内部权力斗争中的某一激进派系,或与‘夜枭’残余试图寻找新‘宿主’的势力有关。其对你(‘钥匙’)的兴趣明确。】
【4 外部关注度:你本人已被至少三方势力明确标记:a ‘遗产猎人’小组(c股);b ‘密涅瓦之盾’(或其雇主);c 瑞士联邦警方及金融监管机构(因拉珀斯维尔线索及你与陆北辰、‘东方韵’的关联)。你的公开身份及在瑞士的合法居留身份已岌岌可危。】
【总结:你的‘烟雾弹’起到部分效果,吸引了官方和媒体对‘艺廊·隐庐’的初步关注,但未能造成决定性打击。同时,你的行动导致自身彻底暴露,并引来了更危险、更专业的敌对势力(‘密涅瓦之盾’)。你目前处境极度危险,离开此医疗单元即可能被捕或遭遇不测。】
信息量巨大!林晚快速消化着。画廊暂时过关,但已被关注。玛尔塔的店“巧合”地发生火灾,店主轻伤,这像是某种掩盖或警告?眼镜男(观察者7号)来自私人情报公司“密涅瓦之盾”,受雇方不明,但目标明确指向“钥匙”。而她自己,已经被至少三方势力盯上,公开身份濒临失效。
形势比她想象的更严峻。她不仅没有通过爆料获得安全,反而将自己置于了更公开、更危险的靶心位置。而“巢穴”的评估冷酷地指出,她现在离开这里,几乎等于送死。
屏幕文字继续:
【基于以上情况,以及你已动用‘紧急避险协助’、自动转为‘深度观察者’的事实,‘巢穴’对你的安排如下:】
【第一阶段(预计2-3周):在此医疗单元内完成伤势基本康复及基础体能、反追踪、信息安全入门训练(远程课程)。同时,由‘巢穴’技术团队,为你构建一套全新的、多重加密的、可经得起中等强度审查的‘背景身份’。】
【第二阶段:伤势稳定后,转移至‘巢穴’位于欧洲某处的b级安全屋。在那里,你将开始更系统的技能训练,并逐步接手处理‘东方韵’基金会剥离后的部分核心资产管理事务(以远程、加密、多层代理方式),以维持该资产的基本运作并防止被外部势力趁虚而入。】
【第三阶段(视情况而定):当你具备一定自保能力,且外部环境出现合适契机时,‘巢穴’可能会为你提供有限的、安全的‘重返’机会,或以新的身份,执行某些特定的、符合双方利益的‘信息搜集’或‘态势观察’任务。】
【在此期间,你的义务:
1 绝对服从医疗及安全安排。
2 全力完成所有指定训练。
3 未经允许,不得以任何方式尝试联系旧有关系网(方哲、姜瑜、父母等),‘巢穴’会酌情以安全方式传递你的‘平安’信息。
4 不得探究‘巢穴’的架构、人员、位置等核心机密。
5 随时准备接受‘巢穴’指派的信息核查或分析任务。】
【你的权利:获得生命安全庇护、必要的医疗、训练、新身份支持,以及有限的、经审查的信息获取权限(用于了解自身处境及任务相关背景)。】
【这是一份长期的、不对等的契约。你已无回头路。接受,你将在我们的羽翼下生存、学习,并可能在未来获得某种程度的‘主动’。拒绝,或违反条款,庇护立即终止,你将被移出此单元,后果自负。】
【你有24小时思考。之后,需要你的明确答复。在此期间,你可以通过语音提出关于上述安排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问题。现在,请好好休息。】
文字到此结束,屏幕缓缓变暗,但并未收回,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或提问。
林晚看着那面重新变得幽暗的屏幕,心中五味杂陈,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荒芜。
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救命稻草。“巢穴”救了她,也彻底绑定了她。长期的契约,不对等的义务,失去自由,失去与过去的所有联系,成为“巢穴”旗下又一个匿名的、受控的“深度观察者”,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工具”。
但正如屏幕所言,她已无回头路。离开这里,外面是至少三方势力的罗网,以她现在的状态和暴露的程度,生存几率渺茫。留下,至少能活下来,能恢复,能获得新的身份和一定的训练,甚至……可能在未来,借助“巢穴”的力量,做一些事情,查清一些真相,或者,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
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是成为囚徒,还是成为尸体?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洁净却无比冰冷的空气。脑海中闪过父亲苍白的脸,母亲含泪的眼,姜瑜担忧的神色,陆北辰复杂的眼神,王副主任冰冷的尸体,以及“艺廊·隐庐”那扇幽深的大门……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那面屏幕,用干涩嘶哑、但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接受。”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未来,可能唯一的反击资本。
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似乎接收到了她的语音确认。然后,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明智的选择,麻雀。契约成立。】
【现在,你可以提出你的问题(限三个)。】
三个问题。她要问什么?问方哲的下落?问陆北辰的生死?问“巢穴”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她沉吟片刻,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冰冷的专注:
“第一个问题:‘密涅瓦之盾’的雇主,你们有更具体的线索吗?是瑞信内部的哪一派,还是‘夜枭’残余,或者两者都有?”
屏幕文字快速刷新:
【回答:基于现有情报交叉分析,‘密涅瓦之盾’当前任务,有超过80概率受到瑞信内部‘残余安德森系’与部分‘夜枭’残余势力(寻求新渠道和情报)共同资助或授意。目标是通过控制或消除‘钥匙’(你),影响‘东方韵’资产处置,并可能试图获取陆北辰遗留的、关于‘夜枭’网络核心秘密的部分信息。但雇主身份高度隐蔽,无法完全确认。】
果然与瑞信内部斗争和“夜枭”残余都有关联。陆北辰留下的“遗产”和秘密,果然是各方觊觎的目标。
“第二个问题,”林晚继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方哲,他还安全吗?有没有他的消息?”
屏幕停顿了几秒,才显示:
【回答:方哲在协助你启动‘核爆’计划后,为规避风险及处理其他紧急事务,已进入深度静默状态。目前行踪高度保密,但根据预设安全信号判断,他暂无生命危险。‘巢穴’与他的联络渠道保持单向畅通,他已获知你目前安全,但短期内不宜直接联系。】
暂时安全,但无法联系。这就够了。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活动,对她就是一种慰藉。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最深处、也最沉重的问题:
“陆北辰……他,真的死了吗?”
这一次,屏幕的沉默时间更长。久到林晚几乎以为“巢穴”不会回答,或者这个问题触犯了某种禁忌。
终于,新的文字缓缓浮现,似乎带着一丝罕见的、极淡的斟酌:
【回答:关于陆北辰(‘园丁’)的最终状态,‘巢穴’目前无法给出百分之百确切的结论。】
【综合所有可获取的情报碎片(医疗记录、资金流动、通讯试探、山区痕迹等),其重伤后隐匿、处于极端脆弱和被动状态的概率在85以上。的可能性,其‘死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用于摆脱追查和某些‘义务’的终极伪装。】
【但无论哪种情况,对你而言,其‘实体’在可预见的未来,已不可能再以公开或直接的方式,介入你的生活或当前局势。他留下的‘遗产’和引发的‘因果’,才是你需要面对的现实。】
【建议:将其视为一个已落幕的、对当前棋局仍有间接影响的‘背景因素’,而非一个需要你投入精力去探寻的‘活跃变量’。专注于你自身的生存和接下来的训练。】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有概率和冰冷的建议。“巢穴”似乎也未能完全确定陆北辰的生死,但倾向于认为他即使活着,也已无法(或不愿)再直接现身。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谜团和沉重的“遗产”。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中某处,空落落地疼了一下。恨也好,怨也罢,那份纠缠了太多复杂情感的牵绊,似乎真的,要以这样一种模糊不清、充满疑云的方式,被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屏幕上的文字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开始微微变淡。
“我没有问题了。”她最终低声说。
【收到。】 屏幕文字恢复清晰,【24小时考虑期结束。契约正式生效。】
【接下来,医疗ai会为你安排复健和营养计划。第一个远程训练模块(信息安全基础)将在你体力进一步恢复后开启。】
【记住,麻雀,你现在是‘巢穴’的‘深度观察者’。你的过去正在被埋葬,你的未来,从这片白色开始。】
【愿‘注视’指引你,在暗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文字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屏幕无声地缩回墙壁后的黑暗,滑板合拢,墙面恢复光滑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白色的“茧房”内,重归一片绝对的寂静。只有医疗设备低沉的嗡鸣,和换气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林晚躺在柔软的医疗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纯净无暇的白色天花板。脚踝的固定支具传来冰凉的触感。身体依旧虚弱,但生命体征平稳。
她活下来了。
代价是自由,是过往,是成为某个庞大神秘组织掌控下的、一枚崭新的、名为“深度观察者”的棋子。
前路未卜,荆棘密布。外面是无数双寻找她的眼睛,是“遗产猎人”、“密涅瓦之盾”、瑞信内部势力、官方机构……构成的巨大罗网。而在这白色的“鸟笼”里,等待她的,是严苛的训练,是身份的再造,是未知的任务,是“巢穴”那深不可测的目的。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绝望。眼底深处,那簇在无数次绝境和背叛中淬炼出的、冰冷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这片象征着重生与禁锢的纯白中,静静地、更加顽强地燃烧着。
陆北辰生死成谜,遗产沉重。
方哲隐于暗处,前路难明。
“鹰”与“巢穴”,目的莫测。
而她,林晚,这只折翼又被迫换羽的“麻雀”,将在这白色的起点,开始学习如何在更黑暗、更复杂的丛林中,重新飞翔。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全是。
是为了生存。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所有的真相。
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选择命运的权利。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虑,都深深压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白色的光,无声地笼罩着她。
新的篇章,在绝对的静默与服从之下,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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