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那条加密信息,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已暗流汹涌,冲击着林晚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夜枭”残余信号,“遗产”、“钥匙”、“重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陆北辰的“死亡”,或许并非终结,而是一场更宏大、更危险的棋局中,精心布下的第一步棋。而她,连同手中这份沉重的“遗产”,都已成为棋盘上至关重要的、甚至可能是“诱饵”的棋子。
苏黎世湖的阳光依旧明媚,疗养院的空气依旧洁净安宁,但林晚眼中的世界,已彻底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带着金属腥味的灰色滤镜。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置在透明玻璃箱中的蝴蝶,看似安全,实则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暗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而玻璃箱外,是无形的、随时可能收紧的罗网。
接下来的几天,她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按时接受理疗,在护士的陪同下在花园里进行短距离散步,翻阅基金会和信托文件的法律条文(尽管很多时候她根本看不进去),与律师通过加密视频会议,就一些初步的管理架构和投资方向进行磋商——一切都符合一个刚刚接手巨额遗产、需要休养和熟悉业务的继承人形象。
但她内心的警戒级别,已经提到了最高。她将方哲给的卫星电话贴身藏好,确保每天检查电量和信号。那支伪装成口红的电击器和定位器,从不离身。她拒绝了疗养院安排的、去附近小镇或博物馆的“放松活动”,也婉拒了律师建议的、与当地一些“文化名流”或“潜在合作伙伴”的见面。她用“需要绝对静养”和“对业务不熟悉,需要时间学习”作为借口,将自己暂时封闭在这个安保森严的堡垒里。
国际刑警的杜邦警督没有再来电,但林晚知道,这绝不代表他们放松了关注。方哲也再无消息传来,静默得令人不安。老k截获的信号,指向日内瓦湖区,距离如此之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父母和姜瑜的定期报平安信息,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慰藉。母亲学会了用加密软件发来父亲在花园晒太阳的照片,父亲的气色似乎真的在好转,眼神也清亮了些。姜瑜则用她们之间才懂的暗语,讲着“新工作室”的琐事和“采风”时看到的趣闻,绝口不提过去。林晚每次都仔细阅读,反复确认那些只有她们知道的细节,以确定信息确实来自她们本人,且没有受到胁迫。暂时,一切正常。
但越是这种表面的平静,越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她知道,风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致命。
这天下午,律师再次发来视频会议请求,议题是关于“东方韵”基金会旗下一家位于法国南部、专注于地中海古代纺织技艺研究与传承的非营利性机构的年度审计报告,以及一笔来自卢森堡某匿名艺术赞助人的、指定用于该机构设备更新的捐赠,金额不小,但来源需要她最终确认是否接受。
视频接通,屏幕上是律师沉稳而专业的面孔。他详细讲解了审计报告的要点和那笔匿名捐赠的条款(条件优厚,几乎是无偿赠与,只要求资金必须专款专用,并定期提交使用报告)。
“捐赠方的匿名性符合相关法律,受托银行确认资金来源合法合规。”律师说道,“从商业角度,接受这笔捐赠对机构发展有利。但从谨慎角度,鉴于基金会目前的特殊情况和您的……个人处境,我建议对捐赠方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或者,直接拒绝,避免不必要的潜在风险。”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份捐赠协议扫描件上,捐赠方一栏填着的、冰冷的“anonyo benefactor (卢森堡)”,心中警铃大作。匿名捐赠,来源合法,条件优厚,指向“东方韵”旗下具体机构……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熟悉的、精心设计过的味道。太像陆北辰的手笔了!或者,是“夜枭”残余势力的试探?
“拒绝。”林晚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冷静,“以基金会目前需要整合资源、优化现有项目为由,婉拒这笔捐赠。以后所有类似的匿名、或背景存疑的大额捐赠,一律暂缓,必须经过您和我的安全团队(她指的是方哲留下的人)双重背景审查,确认绝对安全后,再行商议。”
律师点点头,对她的谨慎表示赞同:“明白,林小姐。我会处理。另外,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稍作留意。这几天,疗养院外围的常规安保汇报,注意到有两三辆陌生的、挂日内瓦牌照的车辆,偶尔会在附近道路短暂停留,车上人员没有异常举动,停留时间也不长,但频率略高于寻常游客或路过车辆。我们的安保团队已经提高了该区域的巡逻频次,并尝试进行低调的车辆识别,但目前没有发现更可疑的情况。已经将此情况同步给了您在苏黎世的安全联络人。”
日内瓦牌照的车辆!在疗养院附近出没!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方哲的警告,杜邦的提醒,老k截获的信号,再加上此刻律师汇报的异常车辆……所有的线索碎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拼凑——日内瓦湖区,有“东西”在动,而且,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进行外围的观察和试探。
是国际刑警的监视?还是“夜枭”残余的触角?或者是……陆北辰的人?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请安保团队继续保持警惕,记录所有异常车辆信息和人员特征,但不要主动接触或发生冲突。”林晚吩咐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的,林小姐。”
结束视频会议,林晚坐在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湖光山色依旧美得令人心醉。但她只觉得,这温暖明亮的阳光,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被层层疑云和危机感笼罩的荒原。
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方哲让她“静默等待”,但敌人在暗处已经开始活动。国际刑警的“保护”未必可靠,甚至可能另有目的。她必须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日内瓦湖区那个“异常信号”背后,到底是什么,以及……陆北辰,究竟是生是死,意欲何为。
她想起了“老k”。那个方哲联系的、神通广大的国际黑客。方哲之前警告过,联系老k的邮箱可能已被陆北辰的人监控。但现在,方哲自己也失联了,老k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的、有能力进行深度网络追踪和信息挖掘的“外力”。风险极高,但值得一试。
她拿出那部卫星电话,开机。这部电话只能与有限的、预设的号码进行加密通讯,其中一个就是方哲留给她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联系老k的一个中继跳板号码。她按照方哲之前教她的方法,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验证码和动态密钥,建立了一条极其脆弱、但理论上难以追踪的临时加密链路。
然后,她快速输入了一条信息,用只有她和方哲、老k才懂的、基于特定古籍页码的古老密码写成:
【鸢尾致信使:需查日内瓦湖区,关键词‘遗产、钥匙、重启’,关联‘夜枭’残存信号及异常车辆(日内瓦牌)。另,急需确认‘园丁’(陆北辰)生死及真实动向。报酬可议,条件从优。十万火急,静候佳音。】
“鸢尾”是她在巴黎时的化名,“信使”是老k的代号,“园丁”则是她和方哲私下给陆北辰起的代号。信息发出,屏幕显示“投递中……”,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在苏黎世湖区,卫星信号有时会受到山脉和湖泊地形的影响。
她紧张地等待着。几分钟后,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投递失败,连接中断”。她不甘心,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要么是地形干扰,要么是这条紧急链路本身就不稳定,或者……更坏的可能,这条线路已经被某种力量干扰或切断了。
挫败感和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她像被困在孤岛,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似乎都变得不可靠。方哲失联,老k联系不上,国际刑警目的不明,“夜枭”阴影逼近……她再次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夜幕降临,疗养院灯火通明,如同湖岸上一颗温暖的明珠。但林晚却觉得,自己正身处明珠内部最冰冷的核心里,四周是看似坚固的玻璃墙,实则脆弱不堪,随时可能被外界的黑暗和未知的力量击碎。
晚餐她几乎没动。护士担忧地询问她是否不舒服,她以“没胃口”搪塞过去。独自回到房间,她反锁了门,拉紧了窗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她走到房间附带的、狭小的步入式衣帽间里,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里没有窗户,空间封闭,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疲惫、恐惧、孤独、以及那种对陆北辰生死和意图的、无法摆脱的纠结,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啃噬着她的意志。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很快就被她狠狠擦去。哭没有用。脆弱没有用。
她必须思考,必须找到出路。
如果陆北辰真的没死,他为什么要假死?留下遗产是为了什么?控制她?保护她?还是利用她作为某种掩护或工具?如果是“夜枭”残余势力在活动,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她手中的“遗产”?还是“东方韵”项目本身?抑或是……通过她,引出可能还活着的陆北辰?
国际刑警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真的追查犯罪,还是也被某些势力渗透或利用?
纷乱的线索和可能性,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却无法得出清晰的结论。她缺乏关键信息,缺乏可靠的盟友,缺乏……破局的力量。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缓慢流逝。就在她精神极度疲惫,几乎要陷入昏睡时——
“叩、叩叩。”
极其轻微、但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忽然从衣帽间外侧的墙壁传来!不是门,是墙壁!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在她高度紧张的听觉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林晚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是谁?!护士?保镖?不可能,他们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会敲击墙壁!是……那辆日内瓦牌照车辆上的人?他们已经潜入进来了?!
“叩、叩叩。” 敲击声再次响起,节奏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林晚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藏在睡袍口袋里的那支“口红”电击器,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传来敲击声的那面墙壁。墙壁贴着浅色的壁纸,看起来毫无异常。
这里是三楼。外面是疗养院的后花园和茂密的树木。难道有人从外面攀爬上来?这怎么可能?疗养院的安保系统是顶级的!
就在她惊疑不定,思考是应该立刻按下定位求救信号,还是冲出去呼叫保镖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械运转声,从墙壁内部传来。紧接着,就在她面前,大约齐腰高的壁纸上,一块约巴掌大小、与周围壁纸图案几乎融为一体的方形区域,竟然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约莫十厘米见方的小小孔洞!
密室?!这间疗养院的房间里,竟然有隐藏的密室入口?!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方哲安排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从小孔中伸了出来,手指间夹着一个同样漆黑的、扁平的、如同信用卡大小的金属卡片。那只手将卡片轻轻放在孔洞下方的地板上,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紧接着,那块滑开的壁纸又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只有地板上,多了一张冰冷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卡片。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快得令人窒息,安静得如同鬼魅。
林晚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敢缓缓地、试探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张卡片。触感冰凉,质地特殊,非金非塑,边缘锋利。卡片的一面是纯黑,另一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极其简约的、线条流畅的飞鸟剪影图案,以及下方一行细小的、仿佛是用激光蚀刻上去的英文花体字:
【for the curio sparrow fro the watchful eye】
(致好奇的麻雀。来自注视之眼。)
“注视之眼”……watchful eye……
是“鹰”!是那个神出鬼没、真假难辨、一直隐藏在暗处、给她提供信息又将她引向危险的“鹰”(或者说“观棋者”)!然能潜入方哲安排的、安保如此严密的疗养院!甚至能开启她房间里的隐秘机关!底是谁?!是敌是友?这张卡片是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好奇和破罐破摔的冲动,驱使着林晚捡起了那张卡片。入手很轻。她走到床头灯下,仔细查看。飞鸟剪影的图案,与“鹰”之前加密软件上的图标如出一辙。卡片除了那行字,再无其他明显标记。
她试着弯曲卡片,发现它有一定的韧性。手指摩挲边缘,似乎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凹点。她犹豫了一下,用指甲轻轻按压那个凹点。
“滴。”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响起。卡片纯黑的那一面,忽然如同被点亮的屏幕,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幽蓝色冷光。光芒中,浮现出几行清晰的字迹,依旧是英文:
【麻雀小姐,好奇心是美德,但也致命。你联系‘信使’的尝试已被拦截。日内瓦的‘潮汐’正在上涨,‘园丁’的温室里,新的种子或许已经发芽,但园丁本人……未必还在园中。这张卡是一次性的单向接收器,也是通往‘巢穴’外围的临时通行证。72小时内有效。使用方式:插入任何标准b接口,运行内置程序。你会看到你想看的‘风景’,但也要做好面对随之而来的‘风雨’的准备。选择权在你。祝好运,麻雀。—— 鹰】
信息看完,卡片上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恢复纯黑,仿佛从未亮起。
林晚握着这张冰冷的卡片,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刺痛,却又无法松开。
“鹰”再次出现了!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炫技”和示威的方式!道她联系老k失败了!他知道日内瓦有“潮汐”(指异常活动)!他甚至似乎对陆北辰(“园丁”)的生死和动向,有着自己的判断——“未必还在园中”!
他给了她一张“临时通行证”,一个可以看到“风景”的机会,但也警告了“风雨”。这明显是一个诱饵,一个测试,也可能是……一个将她进一步拖入某个更庞大、更危险计划的邀请。
用,还是不用?
用了,她可能会看到关于陆北辰、关于“夜枭”、关于日内瓦异常信号的真相,但也可能彻底暴露自己,落入“鹰”的完全掌控,或者引来更可怕的杀身之祸。
不用,她就继续困在这座看似安全、实则信息闭塞的堡垒里,像蒙着眼睛站在悬崖边,等待不知来自何方的推手。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鹰”只给了72小时。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方哲为她准备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从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就有一个b接口。
她看着手中那张黑色的卡片,又看了看电脑,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受够了被动等待,受够了在迷雾中盲目摸索。就算是陷阱,她也要看清楚,陷阱下面到底是什么。
她将卡片,对准了b接口,缓缓地,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