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通后的忙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林晚紧绷的神经。她握着手机，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让呼吸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仿佛真的被工作难题所困扰。
几声长音后，电话被接起，传来苏曼略带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细微的音乐声，似乎是在某个休闲场所：“喂？林顾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苏总监，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林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急切，“是关于明天品牌部与程老那边对接的媒体宣传方案。我刚收到程老助理的反馈，他们对初版方案里关于‘云锦’纹样现代诠释的部分提出了几点……比较尖锐的意见，涉及到核心创意和品牌调性的契合度。我怕明天会上直接讨论会引发不必要的争执，影响进度，所以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看看怎么调整更稳妥。”
她抛出了一个足够具体、且能戳中苏曼敏感点的问题。程老是国宝级大师，他的意见分量极重，任何关于品牌调性的争议，都是苏曼这个品牌总监最忌讳的。而且，将问题定性为“避免争执、确保进度”，显得她是从大局出发，而非个人诉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音乐声似乎被调小了。苏曼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一丝被打断休闲的不悦，但更多的是被勾起的工作警觉：“尖锐的意见？具体指哪些？方案不是已经按流程过会了吗？”
“主要是对我们将传统纹样与抽象几何元素结合的设计理念有异议，认为过于西化，削弱了‘云锦’本身的东方神韵。程老那边希望更侧重原汁原味的呈现。”林晚说得半真半假，确实存在这类争议，但她刻意放大了其紧迫性和潜在冲突。
“哼，老古董就是事儿多。”苏曼轻嗤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但显然被引起了重视，“行吧，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当面说。”
“明天早上恐怕来不及，”林晚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为难，“程老那边要求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明确答复，而且我明天九点跟技术部有个关于官网视觉升级的会议，时间卡得很紧。苏总监，您看……方不方便我现在过去找您？或者您告诉我您在哪，我过去找您，尽量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她以退为进，既强调了事情的紧迫性，又放低了姿态，将选择权抛给苏曼。她知道苏曼虚荣心强，喜欢被人捧着，尤其是在非工作场合展示其权威。
果然，苏曼犹豫了一下。她似乎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但林晚这番“恭敬”的态度和“紧迫”的事由，又让她不好直接拒绝。沉默了几秒，她有些不情愿地报了一个高档咖啡厅的名字：“我在‘云顶’下面的‘蓝湾’咖啡厅见个朋友。你过来吧，快点，我最多给你二十分钟。”
“蓝湾”咖啡厅？就在“云顶”会所楼下！苏曼今晚果然有社交活动。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道：“好的好的，谢谢苏总监！我马上到，最多十五分钟！”
挂断电话，林晚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第一步，成了。她必须抓住这短暂的、在非公司环境下的见面机会。
她迅速换上一身看起来不那么正式、但依旧得体的休闲装，拿起包和装有平板电脑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拉开了门。
果然，那名留守的保镖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走廊尽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林晚语气自然地说道，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姜瑜留给她的备用钥匙）。
保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同进入电梯，下楼，然后看着她走向停车场的那辆普通轿车，另一名保镖则迅速上了那辆黑色的suv，显然准备尾随。
林晚发动车子，驶出地库。后视镜里，那辆suv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并不意外，也无力摆脱。她只需要这短暂的、在咖啡厅里的相对“私密”空间。
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很快便到了“云顶”附近。将车停好，林晚快步走向“蓝湾”咖啡厅。这是一家格调雅致的会员制咖啡厅，环境私密，客人不多。
她推门进去，目光一扫，很快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看到了苏曼。她正和一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聊着天，面前放着两杯色彩缤纷的鸡尾酒。看到林晚，苏曼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对女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孩便笑着起身离开了。
林晚走过去，在苏曼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苏总监，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苏曼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特别是她这身略显“随意”的打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林顾问真是敬业啊，这么晚还为工作奔波。说吧，到底什么‘尖锐’的问题，非得现在说？”
林晚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早就准备好的、确实存在争议的方案页面，推到苏曼面前，开始认真地讲解起来。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将程老那边的“意见”和自己初步的“调整思路”阐述得清清楚楚，完全是一副专心解决问题的姿态。
苏曼起初还带着漫不经心，但听着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被带入了工作状态。她确实在乎品牌调性和项目进度，林晚提出的问题也确实存在风险。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晚将主要问题阐述完毕，合上平板，诚恳地看着苏曼：“苏总监，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在保留现代感的同时，通过色彩和细节的微调，更强化东方韵味？但这需要品牌部从整体传播策略上把关。您看……”
苏曼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程老那边是得重视……这样，明天早上我让策划组先按你这个思路出两版细化方案，上班就开会讨论。具体怎么定，会上再说。”
“好的，有您把关我就放心了。”林晚适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个事……可能是我多心了，但觉得还是跟您提一下比较好。”
苏曼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什么事？”
林晚左右看了看，做出谨慎的样子，声音更低了：“今天下午我去法务部核对合同，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周助理在跟信息技术部的人说话，提到了什么‘系统权限’、‘安全审计’之类的……我当时也没在意，但刚才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陆总这次安排的安保，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连我出来买杯咖啡都有人跟着。是不是公司最近……有什么特殊情况？”
她将周骁的“提醒”和保镖的监视，用一种“担忧且困惑”的口吻抛了出来，试探苏曼的反应，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一个“被蒙在鼓里”、“缺乏安全感”的弱势位置。
苏曼闻言，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晚，语气带着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意味：“林顾问，你现在才知道怕？你以为陆总为什么把你‘保护’得这么严实？”
她刻意加重了“保护”两个字，充满讽刺。
“为什么？”林晚配合地露出紧张和不解的神情。
苏曼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警告：“你还不知道吧？陆惊野回来了！而且，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酒会上那出，你没忘吧？陆总这是防着他那个疯子弟弟呢！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当然得看得紧点。”
她果然知道！而且毫不掩饰地将矛头指向了陆惊野！这是在暗示林晚的处境危险，还是在……挑拨离间？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表现出震惊和恐惧：“陆二少？他……他找我干什么？我跟他又不熟！”
“不熟？”苏曼嗤笑，眼神锐利，“这话你骗骗别人还行。巴黎的事，真当没人知道？陆惊野那个人，偏执狂一个，他盯上的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陆总现在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保护，也是……看着你。免得你一不小心，又惹出什么祸端，连累了项目。”
她的话句句带刺，既点明了危险源于陆惊野，又将林晚描绘成可能“惹祸”的不稳定因素，暗示陆北辰的“保护”实为“监控”。
“那我该怎么办？”林晚适时地流露出无助，将问题抛回给苏曼。
苏曼看着林晚“惊慌”的样子，似乎很满意，她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说：“能怎么办？安分守己，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给陆总添乱，也别……自作主张。尤其是一些需要高权限的系统操作、数据调取，最近都谨慎点，技术部那边盯得紧，别撞枪口上。”
系统权限！数据调取！苏曼果然知道内情！她这是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晚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受教且后怕的表情：“谢谢苏总监提醒！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小心的，绝对不会给公司和陆总添麻烦！”
她的“顺从”和“感激”似乎取悦了苏曼。苏曼摆了摆手：“行了，知道就好。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方案的事明天再说。”
目的已经达到，林晚见好就收，立刻起身：“好的，那不打扰苏总监了，您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她拿起包，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走出门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无助和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苏曼的话，信息量巨大。她确认了陆北辰加强监控的直接原因是陆惊野，也暗示了技术部在严查权限操作。这既是警告，也变相印证了“鹰”关于监控升级的提醒。更重要的是，苏曼的态度——她乐于见到林晚被监控、被限制，这或许……可以成为利用的点。
坐回车里，林晚系好安全带，看着后视镜里那辆依旧停在不远处的suv，眼神冰冷。苏曼想看她被困住，看她无能为力。那她就偏偏要在这铜墙铁壁中，找出一条路来。
核心机房的门禁卡……方法自定……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脑中逐渐清晰。风险极高，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她需要更详细的信息，需要等待陆北辰离京的那个时机。
她发动车子，驶向铂悦官邸。接下来的三天，将是她布局的关键。
而此刻，咖啡厅内，苏曼看着林晚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她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带着一丝得意，“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这条自以为聪明的鱼，什么时候上钩了。盯紧点，尤其是……技术部那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