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灯昏黄的光晕,在眼皮上投下模糊的暗影。林晚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任由思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碰撞。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水浇过,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得刺骨。
耻辱、愤怒、恐惧、绝望……这些激烈的情绪,在经历了极致的爆发和压抑后,仿佛燃烧殆尽的野火,留下了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坚硬,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瑜在卧室里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隔着门板隐约传来。林晚知道,闺蜜在为她担心,为她愤怒,也为这无解的困境感到无力。这份温暖的情谊,是她在这冰冷旋涡中唯一的慰藉,却也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扯着她,提醒她不能真的倒下。
她不能倒下。为了父母,为了姜瑜,也为了……那个被陆北辰和苏曼联手碾碎了的、曾经骄傲的自己。
陆北辰拿走了u盘,以为掐断了她所有的希望。他以为她会崩溃,会屈服,会像三年前那样,选择逃避或者认命。
但他错了。
当一个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踩在脚下时,反而会生出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悍勇。恐惧的极致,是无所畏惧。
林晚缓缓睁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姜瑜旅行时拍的风景照,阳光灿烂,海水湛蓝,充满了生机。那是一个与她此刻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遥远而美好的平行时空。
她轻轻掀开毛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缓缓退去。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兀自散发着清冷的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也是她,林晚,重生的第一天。
她回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大部分来自周骁和公司邮箱,还有两条是陆北辰发的,内容简短而冰冷:
【明天上午九点,项目组例会,不要迟到。】
【记住你的身份。】
命令式的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仿佛昨晚巷口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而她,只是他棋盘上一颗需要听话的棋子。
林晚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没有回复,直接清空了通知栏。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关于苏曼调查她银行流水的警告信息。这个号码的主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依旧迷雾重重。但此刻,这条信息或许可以成为她反击的第一颗棋子。
她沉吟片刻,没有删除信息,而是将其截图保存,加密存储在一个隐秘的云盘文件夹里。这是苏曼对她出手的证据,虽然现在用不上,但未必将来没有用。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一夜的疲惫、泪痕和巷口的污浊气息。她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脑海中飞速运转。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她现在没有与陆北辰正面对抗的资本。唯一的生机,在于“东方韵”这个项目本身。这是陆北辰目前最看重的棋局,也是她唯一能立足的舞台。她必须在这个舞台上,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甚至……成为执棋者之一。
苏曼想把她排挤出去?那她就偏要站稳脚跟,而且要站得更高,更稳!她要利用这个项目,积累自己的资本和人脉,寻找陆北辰和苏曼的弱点,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除此之外,她已无路可走。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职业装,化上精致的妆容,遮盖住眼底的疲惫和苍白。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沉静,下颌微抬,虽然难掩一丝憔悴,但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冷厉和坚定,却让她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曾经的柔软易碎,多了几分坚韧和……不易接近的疏离感。
当她走出浴室时,姜瑜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出来了,看到焕然一新的林晚,愣了一下,担忧地问:“晚晚,你……你没事吧?怎么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我没事了,小鱼。”林晚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今天有项目例会,不能迟到。谢谢你,昨晚……幸亏有你。”
她的平静让姜瑜更加不安:“晚晚,你别硬撑!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要不……今天请假别去了!那个破项目,我们不干了!”
“不,”林晚摇摇头,眼神坚定,“我要去。而且,要做得更好。”她走到姜瑜面前,握住她的手,“小鱼,别担心我。我已经想清楚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欺负我们的人更得意。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姜瑜看着林晚眼中那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到嘴边劝慰的话咽了回去。她了解林晚,一旦她露出这种眼神,就代表她真的下定了决心。作为朋友,她能做的,就是无条件地支持她。
“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姜瑜用力回握她的手,“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林晚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简单吃了点姜瑜准备的早餐,林晚拿起包准备出门。
“晚晚,”姜瑜在门口叫住她,欲言又止,“你……小心点。陆北辰那个人,太可怕了。”
“我知道。”林晚回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会小心的。”
走出单元门,清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林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陆氏集团的地址。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金光璀璨,却冰冷无情。这座她出生、成长的城市,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既向往又……充满敌意。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猎物。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夏晓的电话。
“夏晓,是我。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收集整理目前所有与‘东方韵’项目有过接触或表达过合作意向的博物馆、学术机构、非遗传承人的详细资料和背景分析,越详细越好,下班前发我。第二,约一下品牌部苏总监,就说关于项目宣传方案,我有几个细节想和她单独沟通一下,时间定在今天下午。”
她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
电话那头的夏晓似乎有些意外林晚这么早来电,而且语气如此……不同,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好的,林顾问,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林晚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主动约见苏曼,是一步险棋。但她必须去探探这个女人的底,摸清她的路数和底线。示弱也好,挑衅也罢,她需要近距离观察这个敌人。
至于陆北辰……想到那个男人,林晚的心口依旧会传来一阵细微的、条件反射般的抽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恨意和一种……棋逢对手的警惕。
上午九点,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林晚准时踏入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项目组核心成员,各部门负责人,以及……坐在主位上的陆北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侧脸线条冷硬。感受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与林晚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林晚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快的审视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如此……正常地出现。
林晚面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姿态从容,仿佛昨晚那个在巷口崩溃痛哭的人不是她。
陆北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开,沉声开口:“开始吧。”
项目例会照常进行。各部门汇报进度,讨论问题。林晚全程专注倾听,偶尔发言,观点犀利,切中要害,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苏曼坐在斜对面,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冷意。她今天格外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没有像往常那样积极发言或质疑林晚。
陆北辰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关键处做出决策或指示。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林晚,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会议在一种看似正常、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林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起身,陆北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林顾问,留一下。”
林晚动作一顿,心脏微微收紧。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他:“陆总,还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