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门隔绝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威士忌和烟草味，也隔绝了陆北辰那道深沉莫测的视线。林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直到双腿发麻，才踉跄着起身，走进浴室。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的灼烧感和混乱的思绪。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经历过极致的愤怒、恐惧和摊牌的对峙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冷静，像淬过火的寒铁。
陆北辰妥协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妥协。他同意划清公私界限，不再干涉她的私人生活，以换取她在“东方韵”项目上的合作。这看似是她争取到的胜利，但林晚没有丝毫轻松感。陆北辰的退让太过轻易，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他将她重新纳入掌控范围，名义上给了她自由，实则用项目和父母的安危将她绑得更紧。
而苏曼，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陆北辰那句“不必理会”的背后，是默许还是纵容？苏曼的敌意，究竟是出于个人嫉妒，还是代表了陆氏内部另一股势力的试探？
不能再被动应对了。林晚擦干脸，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既然戴上了“合作者”的面具，她就要利用这个身份，去做一些之前无法做的事情。
首要目标，就是查清父亲病历的真相！这是她反击陆北辰、也是保护父母的关键。她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被篡改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林晚准时出现在陆氏集团总部大厦。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妆容精致，恢复了专业冷静的“林顾问”形象。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她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审视、探究，以及苏曼团队那边毫不掩饰的冷意。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陆北辰在资源上并未亏待她，这间办公室视野开阔，设备齐全，配有独立的助理。助理是一位刚从名校毕业、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孩，叫夏晓。
“林顾问早，这是今天需要您过目的项目进度简报，以及下午与非遗专家组座谈会的资料。”夏晓将一叠文件放在她桌上，语气恭敬。
“谢谢，放这儿吧。”林晚点点头，目光扫过女孩胸前的工牌，“夏晓是吧？麻烦你帮我做件事。”
“您请吩咐。”夏晓立刻站直身体。
“以项目组调研的名义，联系一下市一院（父亲所住医院）的行政部或者档案科，咨询一下他们关于医疗档案电子化管理的流程，特别是涉及科研合作时，如何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获取脱敏后的流程时间节点数据，用于项目风险评估。注意，只是咨询流程，不涉及任何具体病人信息。”林晚语气平静，布置的任务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在首席艺术顾问的职权范围内。
她不能直接去调取父亲的病历，那会立刻引起警觉。但以研究医疗流程、评估项目风险的名义进行官方咨询，则隐蔽得多。她需要了解医院系统的漏洞，或者找到可能接触到底层数据、又对陆北辰的掌控不那么敏感的人。
夏晓虽然有些疑惑为何艺术顾问要关心医疗流程，但还是认真记下：“好的，林顾问，我马上去办。”
“另外，”林晚叫住她，状似随意地补充，“帮我约一下品牌部的苏总监，就说关于项目前期宣传的视觉风格，我想和她沟通一下，时间定在下午座谈会之后。”
她要主动会会苏曼。试探她的底细，看看那张笑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夏晓应声离去。林晚翻开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东方韵”的项目上。既然这是她暂时的护身符和舞台，她必须把它做好，只有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她才有谈判的筹码。
一整天，林晚都沉浸在繁忙的工作中。与设计团队讨论方案，审阅采购清单，准备座谈会发言。她的专业、高效和清晰的思路，让项目组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态度渐渐发生了转变。至少在工作层面，她赢得了初步的尊重。
下午与非遗传承保护专家的座谈会气氛融洽。林晚准备充分，提出的问题既深入又切合实际，与专家们相谈甚欢。会议中途休息时，她特意留意了一下苏曼。苏曼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与几位老专家谈笑风生，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当她不注意时，苏曼投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座谈会结束后，林晚按照约定，来到了苏曼的办公室。
苏曼的办公室比林晚的更奢华，视野极佳，摆放着不少艺术藏品，彰显着主人的地位和品味。见到林晚，苏曼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起身相迎：“林顾问，快请坐！刚开完会辛苦了吧？喝点什么？咖啡？茶？”
“不用麻烦，苏总监，我说几句就走。”林晚在会客沙发坐下，姿态从容。
“是为了宣传视觉风格的事？”苏曼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叠，笑容无懈可击，“林顾问有什么高见？尽管提，我们品牌部一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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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谈不上。”林晚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曼，“只是觉得， ‘东方韵’的核心是文化传承与创新，前期的宣传基调应该更注重‘内敛’和‘质感’，避免过于商业化、博眼球的套路。毕竟，我们要吸引的是真正懂得欣赏东方美学的受众，而非追求短暂热度的流量。”
她的话绵里藏针，暗指苏曼可能倾向的过度营销策略。
苏曼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林顾问考虑得很周到。不过，现在的市场环境，酒香也怕巷子深。适当的营销手段，才能让好的项目被更多人看到，这也是对投资方负责嘛。”她轻轻巧巧地将“投资方”搬了出来，暗示林晚不应过于理想化。
“当然要对投资方负责。”林晚接过话，语气依旧平和，“所以更要在‘质’和‘度’上把握好。我相信陆总也希望‘东方韵’成为一个有长久生命力的品牌，而非昙花一现的爆款。具体的方案，我们可以让团队后续详细碰撞。”
她不着痕迹地将陆北辰抬出来，又用“团队碰撞”将话题引向更务实的层面，避免与苏曼发生直接冲突。
苏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脸上笑容依旧：“那是自然。有林顾问把舵美学方向，我是放心的。”她话锋一转，状似关切地问：“对了，林顾问刚回国，生活上还习惯吗？听说你昨晚没回酒店？是住处有什么不方便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
来了！果然开始试探了！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疏离：“谢谢苏总监关心，住处很好，只是昨晚去看了位老朋友，聊得晚了些，就在她那边住了。不劳费心。”
她轻描淡写地将夜不归宿归结为“看朋友”，堵住了苏曼的嘴。
苏曼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眼神深处的探究却更浓了。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林晚便起身告辞。这次短暂的会面，更像是一次无声的交锋。苏曼的敌意和试探显而易见，而林晚也明确传递了“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信号。
回到自己办公室，夏晓送来了一份初步的医院咨询回复。回复很官方，基本都是套话，但提到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数据，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审批或合作研究协议。
这条路看来不容易走通。林晚并不气馁，这在她意料之中。她需要更有力的突破口。
下班时间到了，林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渐次亮起的霓虹。北城的夜晚，繁华依旧，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冰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神秘的未知号码：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那个递纸条的人！他（她）竟然知道她在查医院的事！而且还提供了如此具体的信息！
信息科副主任张某？好赌？手头紧？这分明是在暗示可以用钱收买！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提供帮助？他（她）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心帮她，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巨大的诱惑和巨大的风险同时摆在面前。这是目前最快、最可能拿到直接证据的途径！但一旦行动，就等于踏入了对方设定的棋局，后果难料。
林晚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窗外璀璨而冰冷的城市夜景，眼中充满了挣扎和决绝。
是继续在陆北辰划定的圈子里小心周旋，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还是冒险一搏，抓住这根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的线索？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一场更危险、更孤注一掷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