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是林晚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集装箱里永远是昏暗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机械的嗡鸣和规律的海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空气越来越污浊闷热,食物和饮水需要严格配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晕船的感觉时好时坏,林晚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靠在陆北辰身上,依靠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体温和心跳声来对抗生理上的不适和内心的恐惧。陆北辰几乎一动不动地充当着她的靠垫,沉默得像个石像。只有在递水给她,或者在她被噩梦惊醒时低声安抚两句时,才证明他还醒着。
“鹰”和“夜莺”轮流守夜,保持着绝对的警惕。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绝望。
林晚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船被拦截了怎么办?如果陆惊野的人已经等在卡萨布兰卡港口怎么办?如果他们被发现,困在这个铁棺材里,会不会窒息而死?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几乎要将她逼疯。
“我们……真的能安全到达吗?”在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她虚弱地问陆北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北辰低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瘦削了不少,下巴的胡茬更显青涩,但眼神却依旧深邃坚定。“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别想太多,保存体力。到了卡萨布兰卡,‘鹰’有安排。”
他的触碰和话语,像一缕微光,短暂驱散了林晚心中的阴霾。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发现他眼角多了几道细密的皱纹。这短短时日,他承受的压力和煎熬,恐怕比她只多不少。
“你……瘦了。”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陆北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也一样。”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少了些绝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相依为命般的暖意。
第三天凌晨(或许是凌晨,根据“夜莺”看表的动作推测),一直闭目养神的“鹰”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着什么。
集装箱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连海浪声似乎都消失了!
“有船靠近!引擎声不对!”“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陆北辰瞬间坐直身体,将林晚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鹰。林晚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被发现了吗?是陆惊野的人?还是海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有船只靠近的引擎轰鸣声,甚至还有模糊的喊话声,但听不清内容。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的甲板上跑来跑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林晚死死抓住陆北辰的衣角,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她能感觉到陆北辰身体的僵硬,和他后背肌肉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喊话声也消失了。甲板上的脚步声也恢复了正常。
“是例行检查的海上巡逻艇。”“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应该是随机抽查,没发现我们。但说明我们已经进入敏感海域,离目的地不远了。”
虚惊一场!林晚浑身脱力,几乎要瘫软下去,被陆北辰紧紧扶住。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快到了。”陆北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再坚持一下。”
希望,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丝微光,再次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
又过了难熬的几个小时(或许是半天),“夜莺”突然低声说:“减速了,准备靠港。”
终于要到了!林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是真正的安全,还是新的陷阱?
集装箱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巨大的引擎倒车声、锚链哗啦啦的声响、码头工人的吆喝声、各种语言的喧闹……卡萨布兰卡,到了!
“准备下船。”“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眼神锐利,“按照计划,分批走,在指定地点汇合。陆总,林小姐,你们跟我一组。”
集装箱门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阳光和新鲜的海风瞬间涌了进来!林晚被强光刺激得睁不开眼,但肺部却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新鲜空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们像幽灵一样,混在忙碌的码头工人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阴影里,快速移动。卡萨布兰卡港繁忙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香料和汽油的混合气味。异国他乡的喧嚣,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在“鹰”的带领下,他们七拐八绕,避开主要通道,最终钻进了一辆停在港口外围破旧街区里的、满是灰尘的二手轿车。
车子启动,驶离港口区,汇入卡萨布兰卡喧闹的街市。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街景、穿着传统长袍的行人、充满北非风情的建筑,林晚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从陆惊野的魔爪下,从那个黑暗的集装箱里,逃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我们……安全了吗?”她依旧不敢相信,喃喃地问。
“暂时。”“鹰”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谨慎,“但这里不是终点站。陆惊野的触角可能伸不到这么远,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先去安全屋休整,再安排下一步。”
陆北辰坐在她身边,一直沉默着。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异国风景,侧脸线条冷硬,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林晚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
安全屋位于麦地那老城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民居里,狭窄、陈旧,但设施齐全,隐蔽性很好。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连续几天的颠簸、恐惧和煎熬,让林晚几乎虚脱。她瘫坐在简陋的椅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陆北辰递给她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沉声说,“这里相对安全,可以先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污垢和疲惫,林晚看着镜中那个瘦削、眼窝深陷、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这短短十几天,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当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发现陆北辰还坐在原地,似乎一直在等她。桌上放着“鹰”刚刚买回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当地食物——库斯库斯和烤肉,香气扑鼻。
“吃点东西。”陆北辰将食物推到她面前。
饿了几天的胃在闻到食物香味后开始疯狂叫嚣,林晚不再矜持,坐下来小口却快速地吃着。食物很美味,但她却食不知味,心里装着太多事情。
吃完东西,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双人床。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你睡床。”陆北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我守夜。”
“不行!”林晚几乎脱口而出,“你也很久没好好休息了!而且……这里应该暂时安全吧?”
陆北辰看着她,眼神深邃,没有坚持。“我睡地板。”他拿起一个睡袋,铺在床边的地上,动作自然,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
躺在床上,林晚却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地板上陆北辰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存在的气息。经历了生死与共的逃亡,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怨恨或亏欠,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陆北辰,”她在黑暗中轻声开口,“谢谢你……来救我。”
地板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林晚的心微微一痛。是因为那句“玩物”,还是因为四年的忽视?或许都有。但此刻,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等。”“鹰”会联系可靠的人,安排新的身份,我们需要彻底消失一段时间。”陆北辰的声音冷静而沉着,“等风头过去,等我收集到足够扳倒陆惊野的证据。”
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林晚知道,他和陆惊野之间,必将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而她自己,早已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无法脱身。
“睡吧。”陆北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再说。”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林晚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听着窗外遥远的、陌生的祷告声,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他们真的能彻底消失吗?陆惊野会善罢甘休吗?这场以她为导火索的兄弟战争,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而她和他之间,这劫后余生中悄然滋生的、脆弱的情感纽带,又能否经受住未来更严峻的考验?
在卡萨布兰卡这个陌生的夜晚,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