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峰接收到自家二弟那哀怨中带着绝望的目光，心中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认真，但眼底那抹戏谑却瞒不过熟悉他的人：“沈家主美意，晚辈本不该置喙。不过，少凯所言，也不无道理。
他性子跳脱，婚姻大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至少……也得问问徐家伯父伯母的意思。”
他这话看似在帮徐少凯推脱，实则把皮球又踢回了徐家，还点明了“父母之命”这层关系。
徐少凯一听，刚松了口气，觉得还是大哥够意思，知道搬出自家老爷子来挡箭。
没想到林尘峰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扫过墨兰那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徐少凯。
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墨兰姑娘兰心蕙质，聪慧过人，若真能与少凯结缘，对少凯而言，未必不是一桩福气。
少凯你平日行事确实少些顾忌，若有墨兰姑娘这般玲珑剔透之人在旁时时提点，或许……真能如沈家主所言，收收心性。”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那点调侃之意已经掩饰不住了。
“大哥！你！” 徐少凯这下真急了，指着林尘峰，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这是落井下石！是报复！绝对是报复我刚才多嘴！”
林尘峰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为兄只是就事论事，何来报复之说？少凯，你反应如此激烈，莫非……是瞧不上墨兰姑娘？”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更是毒辣。
“我……我没有！” 徐少凯急忙否认，下意识地瞟了墨兰一眼，正对上对方那双似笑非笑、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心头又是一慌。
赶紧移开视线，底气不足地嘟囔，“墨兰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就是……就是太突然了……”
墨兰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带着点可爱的模样，心中那点恶趣味和兴趣越发浓厚了。
她轻盈地走上前几步，来到徐少凯面前，微微仰起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距离近得徐少凯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不同于沈家姐妹清冷馨香的、一种更加馥郁而灵动的幽香。
“徐公子。” 墨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甜糯，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可是觉得墨兰出身风尘之地，配不上您这徐家少爷的金贵身份？” 她这话问得直接，眼神却清澈，并无自怨自艾，反而带着一种坦荡的审视。
徐少凯被她这么近地盯着，鼻尖萦绕着那股好闻的香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摆手：“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徐少凯虽然浑，但绝没有那等门户之见！
‘天上人间’那是工作，墨兰姑娘你……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沈老爷子的干孙女，那能是一般人吗？” 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经过今天沈家这一遭，傻子也知道墨兰绝非普通的风尘女子。
“那徐公子是嫌弃墨兰不够漂亮？” 墨兰眨了眨眼，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漂……漂亮！太漂亮了！” 徐少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歧义，脸更红了。
“那便是嫌弃墨兰不够聪明，帮不到徐公子？” 墨兰步步紧逼。
“聪明！绝对聪明！” 徐少凯已经快被绕晕了。
“既然如此。” 墨兰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明媚耀眼。
“徐公子为何百般推辞？莫非是……害羞了？” 最后一个词，她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十足的调侃。
“我……我才没有害羞！” 徐少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反驳，但那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洗心堂内，沈沧海捻须微笑，林尘峰好整以暇地喝茶看戏，沈梦瑶和沈梦琳这对双胞胎姐妹也忍不住以袖掩口，眼中满是新奇有趣的笑意。
她们久居深山，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生动的“议婚”场面？
看着徐少凯被墨兰三言两语逼得节节败退、方寸大乱的窘态，林尘峰心中那点因宿命而起的阴霾，似乎又被冲散了些许。
或许，这红尘俗世，除了沉重的责任与纠葛，也总有这般令人莞尔的意外与暖意。
他看着徐少凯，眼神里明明白白地传达着一个意思：你也有今天，瞧墨兰姑娘这玲珑手段，以后还不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徐少凯接收到了大哥的眼神，心中哀嚎一片，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甜蜜又可怕的“陷阱”，而挖坑的，好像还不止沈老爷子一个……
洗心堂内，那因墨兰步步紧逼、徐少凯窘迫应对而生的微妙又鲜活的气氛，如同投入古潭的几颗彩色石子，激荡起一圈圈与先前肃穆凝重截然不同的涟漪。
阳光更盛，穿透窗纸，将堂内漂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仿佛连时光都在这戏谑与认真的交织中变得明媚而缓慢。
徐少凯被墨兰那双仿佛会说话的丹凤眼盯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特的、混合了某种清雅花香与一丝灵动气息的味道，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平生第一次在口舌上落了下风，而且还是在一个女子面前。
他支支吾吾，想要反驳，却发现墨兰的每一句问话都堵在了他的情理要害之处，让他反驳不得，承认又觉不甘，整个人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炙烤，滋味难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少凯最终只能无力地挤出这么一句，眼神飘忽，不敢与墨兰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眸子对视。
转而求救般地再次望向林尘峰，那眼神里的哀怨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大哥，亲大哥！你再不拉兄弟一把，兄弟我今天就要被“强买强卖”在这儿了！
林尘峰欣赏够了自家二弟这百年难遇的吃瘪模样，见火候差不多了，方才轻轻放下茶盏，那一声清脆的“叮”响，适时地打破了徐少凯的尴尬僵局。
他看向上首依旧捻须含笑、仿佛在看一场有趣折子戏的沈沧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沉稳，却带着一丝为自家兄弟解围的考量。
“沈家主厚爱，墨兰姑娘蕙质兰心，能与少凯结缘，确是他的福分。不过，正如晚辈方才所言，婚姻乃人生大事，尤其涉及徐、沈两家门庭，确需慎重。
不若如此，今日之议，暂且定为‘意向’，容少凯回府禀明父母长辈，墨兰姑娘也再细细思量。若双方长辈皆无异议，二人彼此也愿进一步了解，再行正式定约，沈家主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既全了沈沧海的颜面，认可了这桩婚事的“可能性”，又给了徐少凯一个至关重要的缓冲期，还将决定权部分移交给了徐家长辈，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他点明了“彼此也愿进一步了解”，这便不是盲婚哑嫁，保留了当事人自身意愿的空间。
沈沧海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林尘峰的言外之意。
他本意也并非要立刻强按着两人成亲，更多的是一种试探、一种撮合，以及为墨兰这聪慧却因出身略显尴尬的干孙女。
寻一个在他看来可靠且有潜力的归宿。林尘峰的提议，既尊重了古礼“父母之命”的形式，又兼顾了年轻人的意愿，正是老成持重之举。
“少主思虑周全，老朽并无异议。” 沈沧海欣然颔首，目光转向徐少凯，笑容和煦了许多。
“徐公子，今日之事，你也不必过于紧张。老朽与少主之言，只是提供一个缘法。
你与墨兰丫头，不妨先以朋友相处，多些了解。若真有缘分，水到自然渠成；若无缘分，老朽也绝不强求。如何？”
徐少凯闻言，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躬身行礼：“老爷子深明大义！晚辈……晚辈一定好好考虑，回去也定当禀明家父！”
“好好考虑”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仿佛是在对自己强调。
墨兰在一旁，听着祖父与林尘峰三言两语便将一场突如其来的“议婚”化为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意向”，心中对林尘峰的处事手腕更是高看了一眼。
她再看向徐少凯时，眼中那戏谑调侃之意稍减，多了几分审视和思索。这家伙，虽然看似不着调，但能得林尘峰如此维护，其本性恐怕确有可取之处。
至于这桩祖父提起的婚事……她倒并无多少抗拒，甚至觉得颇有意思。徐少凯此人，鲜活有趣，家世显赫却无太多纨绔子弟的腐朽气。
或许……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那些她见过的、虚伪做作的所谓青年才俊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