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直直地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司徒震雄老将军:老将军,您方才所言的那些风险,那些豪门之间的恩怨纠葛,那些权力场上的倾轧算计,我明白,也听得懂。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近乎俯瞰般的洒脱,然而,那些于我而言,不过是历史长河中泛起的些许泡沫,是镜中虚幻的花影,是水中易碎的月影,风一吹,便散了,了无痕迹。
我所行走的这条道,脚下所踏,只问病症之根源所在,心中所循,只依因果之自然脉络。
他沈家,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也好;是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也罢;在我林尘峰眼中。
与我苗寨之中,任何一户点起昏黄灯火、带着最朴素的期盼前来求医的寻常山民之家,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
——那里,都有一个正在痛苦中挣扎、渴望活下去的,平等的生命。
他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的慷慨激昂,没有刻意渲染的悲壮情怀,只是如同在陈述一个日出日落、花开花谢般再自然不过的天地至理。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朴素的平静与坚定,却自有一股巍然如山、浩荡如海的磅礴之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空间。
病房顶部那盏造价不菲、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光芒洒落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竟似被那平淡却蕴含着大道至简的话语悄然涤荡去了几分属于尘世的浮华与炫目。
反而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沉静而纯粹的光辉,仿佛他整个人,都与某种更高远、更本质的存在连接在了一起。
司徒震雄老将军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一生戎马,半世浮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追名逐利、汲汲营营之辈,有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之徒,有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之流。
却从未见过如林尘峰这般……如此年轻,却能将一身惊世骇俗、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玄奇本领。
与一种近乎纯粹的、不滞于外物、不困于名利、只遵循内心之道与生命本真的,结合得如此完美、如此浑然天成的人!
这年轻人,其志其境,早已不在寻常的富贵权柄之间,他所眺望的,恐怕是星辰大海,是那冥冥之中、执掌万物生灭的……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林尘峰最后将悠远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回到自己手中那封看似朴素、实则重若山岳的素雅信笺上。
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个力透纸背、笔锋如龙蛇盘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岁月沉淀感的字。
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墨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执笔人,进行着一次无声的交流。
至于沈老爷子的病……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流星划破夜幕般、短暂却异常明亮锐利的了然光芒。
仿佛仅仅通过这封言辞简约的信,以及司徒震雄那番充满忌惮的描述,就已经凭借某种玄妙的直觉。
窥见了某些深深隐藏在无尽岁月与滔天权势背后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与沉重的痼疾。
能让他不惜打破长达十年的清修静心之约,甘冒莫测之风险,亲笔写下这封邀约信……
想必,那缠身的沉疴,已然到了药石罔效、寻常手段尽皆徒劳的境地,非以常理、常法所能揣度,更非等闲之力所能化解。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以及一种身为医者,面对极致疑难时,自然而然生发出的、混合着凝重与挑战欲望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或许,正是我辈医者,传承此术,行走于世,所必须面对,也必须去尝试攀越的……最高峰的意义所在。
说完这番沉重却充满担当的话语,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一旁依旧眉头紧锁、满脸担忧的徐少凯,脸上居然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点戏谑与调侃意味的笑意。
这笑意如同阴霾天空中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番话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悲壮感:
徐少,你不是总像个好奇宝宝似的,追在我屁股后面,问我那苗疆老林子的深处,除了毒虫瘴气和古怪寨子,到底还藏着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这次,说不定真得找个时间,回去好好刨刨祖坟,翻一翻那些被虫子啃得差不多了的破羊皮卷。
看看上面有没有记载,对付这种连都觉得棘手的神仙病,老祖宗们到底留没留下什么匪夷所思的偏方怪招。
徐少凯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林尘峰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黑色幽默的转折,随即他猛地回过味来,看着林尘峰眼中那抹熟悉的、混合着坚定与些许无奈的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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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被挪开了一半,一直紧绷着的脸部肌肉松弛下来。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用力一拍林尘峰那单薄得令人心疼的肩膀(力道控制在极轻的范围内。
生怕拍散了他),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与不羁:成!他娘的!哥们儿就喜欢你这种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还能琢磨着在被子底下抠个洞透气的混不吝劲儿!
管他什么沈家王家李家!在你林大神医眼里,还不都是挂了号的病人!没说的!
你小子既然决定了,那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哥哥我也跟你闯定了!给你当贴身保镖,帮你拎药箱子,顺便看看热闹!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林尘峰对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虽然依旧浅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心地、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将手中那封承载了太多未知与重量的信笺,沿着原有的折痕,缓缓折好。
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然后,将它重新放回了那个质感独特、散发着淡淡松香味的素白信封之中。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收起的不仅仅是一纸来自权力顶峰的邀约。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亦或是一把冰冷而神秘、即将为他开启一扇通往全然未知、吉凶莫测领域的命运钥匙。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都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如同无数双隐匿在黑暗深处、充满了诱惑与致命危险的窥探之眼,冷冷地注视着这间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注视着这个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年轻医者。
西山静心斋的三日之约,如同一片迅速弥漫开来的、巨大而无形的阴影,笼罩而来。
又似一盏在遥远彼岸孤独亮起的、指引方向的微弱孤灯,已然清晰地将林尘峰未来前行的道路,照亮了充满迷雾与未知的一角。
潭水已动,波澜乍起。潜龙惊眸,风云将聚。
三日之后,西山之约,注定将是一场牵动无数人心弦、搅动各方势力格局的、无声却激烈的暗流交锋。
而手握银针、身负苗疆秘术的林尘峰,已然站上了这巨大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