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凯用力挠了挠他那头总是打理得利落精神的短发,发出的声响,他凑近林尘峰,几乎将嘴巴贴到了对方的耳朵边上。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气音,带着自家兄弟才有的那种毫无遮掩的担忧和直白。
急吼吼地说道:我靠!林子!你听见司徒大伯刚才说的没?这他娘的哪里是浑水,这根本就是无底深渊啊!那沈老爷子……听这意思,得的能是寻常的头疼脑热、高血压糖尿病吗?
肯定不是啊!说不定就是那种……那种沾着点玄乎劲儿、说不清道不明的!
你小子这才刚跟阎王爷掰完手腕,元气大伤,跟个刚出炉的瓷娃娃似的,碰一下都怕你碎了!
这转头又要去招惹这种神仙人物都搞不定的毛病?万一……哥哥我说的是万一啊,到时候你费劲巴拉治了,没治好,或者过程中出了点什么岔子,那后果……
那可就不是司徒家念着救命之恩就能帮你兜得住的了!恐怕咱们哥俩捆一块,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虽然糙,但里面蕴含的真切关怀,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沉重。
司徒婉儿也忍不住轻移莲步,上前了一小步,她那双依旧带着些许红肿的美眸中充满了忧虑。
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林先生,请您务必慎重。沈家……确实如我大伯所言,非同小可。
他们行事自有其一套法则,与我们这些家族遵循的世俗规则迥然不同,他们更看重所谓的,行事也更加……莫测高深,难以用常理揣度。
您于我们司徒家有再造之恩,我们实在不愿看到您因为……因为一时之仁,而卷入可能远超您能力范围的复杂旋涡之中,平白遭遇不测之祸。
是否……再多斟酌几日,从长计议?
她虽然因为之前爷爷那番直白的而面对林尘峰时,心头依旧萦绕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赧与尴尬,但此刻,那份对于恩人安危的担忧,远远压过了个人微妙的小情绪。
就连一直将林尘峰视为、敬畏有加的罗济苍,此刻也忍不住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面色凝重得如同凝结的寒霜,他上前一步,对着林尘峰拱了拱手。
语气沉缓地补充道:林师,请恕老朽多言。医道虽以济世活人为最高准则,所谓医者仁心,然则古语亦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行医救人,也需量力而行,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沈家之事,水深似海,其中牵涉之广,关系之复杂,背后关窍之幽深,恐怕……绝非单纯的望闻问切、针石汤药能够轻易解决。
其间必然掺杂了太多医术之外的、我们难以想象的纷扰与凶险。还望林师……以自身安危为重,三思而后行啊!
他这番话,既是出于传统医者固有的谨慎,更是对林尘峰这位年纪虽轻、却已展现出通天医术的的一种发自内心的维护与珍惜。
慕容晓曦依旧将自己缩在那个不被注意的、靠近墙角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与那片昏暗融为一体。
她听着众人对沈家那近乎神话般的描述,听着他们对林尘峰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劝阻,心中那本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复杂难言的滋味。
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疯狂地冲击着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连根基深厚如司徒家,都对那个讳莫如深、忌惮不已……
而林尘峰,这个被她曾经视为土包子江湖骗子的年轻人,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那个层面存在的注视和亲笔邀约……他凭什么?
他又将走向何方?她看着那个被众人环绕、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身形甚至因为巨大的消耗而显得有些单薄。
但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其压弯的年轻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卑微感与自惭形秽,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所依仗的所谓、所谓、所谓。
在林尘峰此刻所面对的、所可能踏入的那个真正的层面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多么的可笑而不值一提。
她甚至连站在那个圈子边缘窥探的资格都没有,而他却已然被那圈子最顶端、最神秘的存在,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面对众人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担忧、劝诫与提醒,林尘峰终于缓缓地、动作依旧因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滞地,从那张承载了他短暂休憩的柔软靠背椅上站了起来。
徐少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想要搀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却被林尘峰用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的眼神轻轻制止了。
他独自站稳了脚步,身形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他那挺直的脊梁,却像是一株牢牢生长在万丈绝壁之上的古老青松,根系早已深深地扎进了坚硬的岩石深处,任凭外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缓缓地、依次地扫过满脸焦急的徐少凯、忧心忡忡的司徒婉儿、面色凝重的罗济苍。
最后越过他们,落在了窗外那一片由无数灯火勾勒出的、璀璨夺目却又冰冷无情的都市光河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带着些许中气不足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
传入病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奢华装饰与权力算计的喧嚣尘世格格不入的宁静与斩钉截铁的坚定:
徐少,婉儿小姐,罗老,你们的好意,林尘峰在此,心领了。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仿佛在凝神内视。
感受着体内那如同初春冰雪消融般、微弱却无比顽强地开始复苏流转的先天元气。
只是,医者之道,存乎一心。传承在我手,见死不救,有违我林家苗医代代相传的祖训,亦是逆天而行,有伤天和。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肤色因为过度消耗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指尖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蕴藏在其下的经络与奔流不息的气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引动北斗星辰之力时,那一种微麻中带着灼热、仿佛触摸到宇宙脉搏的奇异触感。
我这一身看似玄奇的医术,并非凭空得来。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但其下却蕴含着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它源自苗岭十万大山的深邃灵秀,得天地自然之钟灵毓秀,承先祖披荆斩棘、呕心沥血之志。
它生来,就不是为了让我避祸趋福,明哲保身;也不是为了让我依附权贵,换取荣华。它不是装饰,不是筹码。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清晰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它是刀,一柄无形却锋锐无比之刀,用以斩断缠绕在生命之上的病魔枷锁,破开沉沉死气。
它是桥,一座横跨于阴阳界限、沟通生死两极的脆弱之桥,为那些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指引一丝重返人间的微光。
它亦是火,一团燃烧自身、照亮他人生命迷途的、温暖而决绝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