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峰的话,如同一条冰冷清澈的山涧,在温暖的病房里流淌而过,瞬间浇熄了所有躁动的、暧昧的、期盼的火焰。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刻意的推诿,只有一番基于对自身、对他人、对命运清醒认知的、近乎冷酷的剖析。
这份远超年龄的透彻与冷静,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司徒婉儿怔怔地看着他,原本狂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住,逐渐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酸楚。
他拒绝了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世界,她可能无法承受。这番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浮于表面的粉饰,直指核心——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应该感到庆幸吗?庆幸他没有因为爷爷的权势或自己的容貌而轻易应允?还是应该感到失落?
失落于自己甚至没有资格踏入他那神秘而危险的世界?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让她一时间竟忘了羞窘,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苍白而坚定的年轻人。
司徒弘毅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失望,只是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林尘峰,仿佛要透过他那平静的外表,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良久,他才长长地、悠远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遗憾,有赞赏,更有一种……了然的释怀。
“好……好一个‘非我所愿,亦非我道’!”司徒老爷子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
“林小弟,是老哥我……唐突了,也是我……看得浅了。” 他摆了摆手,阻止了想要开口说什么的司徒震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说得对,恩情是恩情,姻缘是姻缘,是两码事。是老哥我执着了,差点玷污了你这份纯粹的救命之恩,也差点……委屈了婉儿。”
他这番自我检讨,姿态放得极低,反而更显其气度与真诚。他看向司徒婉儿,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安抚。司徒婉儿接触到爷爷的目光,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泛起的水光。
徐少凯在一旁,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挑大拇指:“牛逼!林子!这话说得,有水平!有风骨!既不伤和气,又表明立场!哥们儿佩服!”
他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刚才那场面,简直比让他去执行一次高危任务还刺激。
罗济苍和令狐岚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叹。这位林师(林先生),不仅医术通神,这份心性与智慧,也远非常人可及。
能在司徒家如此直白的招揽(甚至可说是“许配”)面前,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意志,这份定力,堪称可怕。
慕容晓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林尘峰那清晰而坚定的拒绝,心中那苦涩的海洋,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更加汹涌的波澜。
他拒绝了……他连司徒婉儿都拒绝了……那自己呢?自己之前那点可笑的傲慢与挑衅,在他眼中,恐怕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吧?一种前所未有的卑微与自惭形秽,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病房内的气氛,因为林尘峰这番坦诚之言和司徒老爷子的豁达回应,虽然不再有之前的尴尬与紧张,却陷入了一种新的、带着几分沉重与反思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令狐岚岚,忽然上前了一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那双如同精密仪器般冷静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与探索欲。
她无视了现场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情绪,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尘峰,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直接:
“林先生,冒昧打断。关于您刚才提到的,‘七星余力’与经脉排异反应,以及您之前施展针法时,对病人生命体征产生的、违背现有生理学模型的干预效果,我有很多疑问。”
她的话语,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儿女情长的纠葛,拉回到了那神乎其神的医术本身。
“根据我们持续监测的数据显示,在您行针期间,司徒老先生的心肌细胞电生理活动、局部微循环血流动力学、乃至线粒体能量代谢的间接指标,都出现了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短暂而剧烈的正向波动。
我初步推测,这或许与生物体内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能量信息传递系统,或者是一种超越常规电磁相互作用的量子层级效应有关。”
她语速不快,但用词极其专业,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林尘峰,仿佛要从他那里得到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甚至涉及您的不传之秘。但是,作为一名医学研究者,我无法对如此颠覆性的现象视而不见。
我能否……以个人的名义,请求在您方便的时候,与您进行一些深入的交流?不涉及核心传承,只探讨那些可能存在于生命现象边界地带的、共通的原理?”
令狐岚岚的这个请求,比起司徒老爷子直白的“许配”,显得更加理性,也更加……难以拒绝。这是一个来自顶尖科学精英的、对未知领域的纯粹探索欲。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尘峰。就连司徒弘毅老爷子,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也想知道,这位身怀奇术的年轻人,会如何应对这种来自现代科学前沿的质疑与探寻。
林尘峰看着令狐岚岚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和罗济苍不同,她的追求更偏向于理性的、可验证的“理”,而非玄妙的“道”。
窗外,夜色已然浓重如墨,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远处闪烁。
就在林尘峰准备开口回应令狐岚岚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位穿着司徒家制服、神态恭敬的助理推门而入,他先是向司徒震雄和司徒婉儿微微躬身,然后目光转向林尘峰,双手奉上一张素雅却质感极佳、带着淡淡松香味的白色信封。
“林先生,打扰了。这是门外一位姓‘沈’的先生,嘱托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的。他说……您看过便知。”
姓沈?
林尘峰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他接过信封,触手微凉,材质特殊。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拆开封口,取出了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笺。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笔力遒劲,透纸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简洁与力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小友手段,惊为天人。老友顽疾,或需借重。三日后,西山‘静心斋’,盼一晤。沈。”
信的内容很短,但那个“沈”字,以及“西山静心斋”这个地点,却让深知燕京权力格局的司徒震雄和司徒弘毅,眼中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竟然……惊动了他?!
林尘峰看着这封没头没尾的短信,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璀璨而神秘的都市夜景,目光悠远。
新的波澜,已在夜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