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这天地间阴阳流转、气机交泰最为微妙玄奥的刻度,如同一柄由宇宙法则锻造的无形铡刀。
带着绝对的精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悄然斩断了上一个时辰所有残留的、纷乱的余韵。
当那三台经过最严密校准的原子钟,其跳动的数字在极致的寂静中,同步切换为那个代表着“夜半”的特定组合时。
一直如同亘古石像般凝望着北方深邃夜空的林尘峰,他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眸,骤然收缩!
那一刹,仿佛不是他在看星,而是漫天冰冷的星辉,感受到了某种来自大地之上的、坚定而古老的召唤。
主动地、汹涌地汇入了他那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点燃了两簇幽寒而炽烈的、名为“使命”与“决绝”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早已与这命定的时刻融为一体。
指尖那根特制的、在混合了多种秘制药液中浸染得通透的火引,精准地探向旁边一盏早已备好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酒精灯。
“噗——”
一声轻响,带着某种仪式开启的宣告意味。
火引的顶端应声燃起一簇与众不同的火焰,核心是幽蓝,外缘却跳跃着灵动的明黄,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精灵,在他指尖欢快地舞动。
然而,他并未立刻去点燃那七盏静默等待的青铜古灯。
而是手持这簇跃动的火焰,脚下开始踏出一种早已失传于绝大多数世人眼中的、古老而奇异的步法。
这步法绝非寻常的直线进退,也迥异于道家典籍中记载的寻常禹步,它更像是在摹仿周天星斗那永恒而玄妙的运行轨迹。
每一步的起落、转折、顿挫,都仿佛暗合了某种镌刻在天地骨架上的、无形的韵律。
他的身形在病房特意调暗的、仅靠仪器微光映照的昏暝光线下,时而如灵鹤涉水,轻盈飘逸;时而如巨熊撼岳,沉凝厚重;时而又如灵蛇盘绕,诡谲难测。
他整个人,仿佛化身成为一个来自远古部落、正在与天地鬼神沟通的巫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令人心旌摇曳的神秘感与一种不容亵渎的庄严美感。
徐少凯瞪大了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羁的眼睛,此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只觉得林尘峰那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某种奇特节奏的每一步,都好像不是踩在光洁的地板上,而是直接踏在了他砰砰狂跳的心尖之上。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绷紧神经的紧张情绪,如同无形的藤蔓,将他整个人紧紧缠绕、攫住。
罗济苍院长更是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那双看透近一个世纪人世沧桑、早已波澜不惊的老眼,此刻竟迸发出骇然欲绝的光芒!
他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紧盯着林尘峰脚下那玄奥莫测的步法轨迹,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无声翕动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在极力辨认、在激动地印证着某种他只在某些最为古老、近乎神话传说的医道典籍残篇中。
惊鸿一瞥读到过的、名为“步罡踏斗”的至高秘术!这……这难道真的存在?!
林尘峰心无旁骛,围绕着那张承载着生命最后希望的病床,按照脑海中传承烙印的北斗七星方位图谱,依次踏完七个关键而玄妙的点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万遍。每精准地踏完一个方位,他便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般。
倏然停下,手中那簇跃动的火引随之精准探出,轻触对应位置那盏青铜古油灯早已准备好的灯芯。
“嗤……”
灯芯被点燃,发出一声细微得几乎湮灭在寂静中的轻响,如同沉睡的古魂被悄然唤醒。
暗红色的、混合了朱砂与诸多秘药的粘稠灯油,开始通过古老的灯捻,持续而稳定地供给着燃料。
火焰起初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带着新生的羞怯微微摇曳了几下,但随即便迅速稳定下来。
收敛了所有的躁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青中透白、并不明亮却异常凝聚、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向内吞噬的光晕。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用言语精确形容的、复杂到极致的香气,开始在病房有限的空间内弥漫、交织、升腾——
那是朱砂独有的、属于大地的矿物沉郁气息;是陈年桐油燃烧时特有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焦香。
更是那些早已研磨成粉的名贵香料(龙涎、降真、安息……)与几味唯有苗岭云雾深处才能采撷的、散发着奇异清苦与生机味道的草木根茎。
在火焰的加热下,被激发、融合后产生的、一种仿佛能沟通天地、涤荡魂魄的悠远意境。
这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同深山古刹晨钟暮鼓般的安抚力量,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感官,让原本焦躁、紧张、疑虑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放空开来。
一盏,两盏,三盏……七盏!
七盏形制古朴、带着斑驳铜绿的青铜油灯,被依次点亮。
七朵稳定而奇异的、燃烧着青白色光晕的火焰,在昏暗中如同七只悄然睁开的、来自远古的冰冷眼眸,按照北斗七星的玄奥格局,将中央的病床隐隐包围、守护在核心。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司徒弘毅老人那枯槁如同风干橘皮的脸上,那深深凹陷的眼窝与嶙峋的颧骨。
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似乎被赋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超越凡俗力量所守护着的、异样的宁静。
布阵完成,林尘峰的气息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额角与鼻翼再次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在青白灯光的映衬下,如同夜露沾染于寒玉之上。
但他没有任何停歇,甚至连抬手擦拭一下的动作都省略了,立刻快步回到病床前,神情庄重地再次打开了那个从不离身的、泛着幽古哑光的苗银针盒。
这一次,他取出的,是七根与之前“固本培元”时所用截然不同的毫针。
这七根针明显更长,更细,仿佛是由月光凝结而成,针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内敛了无数星辉的暗银色,隐隐有光华在内部流转不息。
针柄处雕刻的凤凰羽翼纹路,也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套都要繁复、灵动、精致,仿佛下一刻那凤凰就会振翅高飞,直上九霄——
这正是林家“灵枢九针”中,最为核心、也最为凶险,专为施展这逆天而行的“七星续命”秘法而打造的——“北斗七针”!
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将自身一切都奉献出去的虔诚与决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特制香气,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灵巧地各自捻起三根“北斗七针”(第七根暂含于口中)。
随即,口中竟低沉而富有韵律地吟诵起一段音节古怪、旋律苍凉古朴、充满了原始野性与神秘力量、仿佛直接来自远古苗疆部落最神圣祭祀场合的古歌谣!
那歌声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无视物理的阻隔,每一个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都似乎与病房内那七盏油灯稳定跳动的火焰、与窗外遥远夜空中那七颗排列成勺状的、散发着冰冷星辉的北斗七星。
产生着某种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玄之又玄的、如同琴弦共振般的微妙共鸣!整个病房的空间,似乎都在这吟唱与星、火的共鸣中,微微震颤起来。
罗济苍院长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同时又惊骇得无以复加!他虽完全听不懂那古老苗语歌词的具体含义。
但他凭借毕生浸淫医道、感悟天地所培养出的、近乎直觉的灵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吟唱声中。
所蕴含的、对生命本身最崇高的敬畏、对浩瀚自然最直接的沟通、以及对那冥冥中执掌万物生灭的至高规则,所发出的、最虔诚的祈求与最无畏的挑战!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医术”的范畴!这是巫、医、道,乃至最古老的自然崇拜,多种智慧源流在岁月长河中碰撞、交融后,所形成的、直达生命本源的古老智慧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