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20直升机的机舱内部,是一个与外部喧嚣截然不同的、充斥着规律性巨大噪音与轻微震动的密闭空间。
舱壁是冰冷的金属原色,布满了各种功能不明的接口和固定带,简洁、坚固,毫无冗余的装饰,处处体现着军用装备特有的实用主义美学。
狭小的舷窗外,是无垠的、被午后阳光渲染得有些刺眼的云海,如同凝固的、铺天盖地的白色浪涛。
将下方的大地山河彻底掩埋,只剩下偶尔几座特别高耸的山峰,如同沉默的岛屿,倔强地刺破这片白色的海洋,旋即又被飞速地抛在身后。
徐少凯起初还兴致勃勃,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脚下这片他平日里只能从飞机舷窗俯瞰、此刻却以更近距离、更震撼方式呈现的云山雾海,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试图通过内置的通讯耳机与林尘峰分享他的“航拍”体验。
“林子!快看!那云彩像不像一大坨?哎哟我去!那边是不是巫山?这高度看下去,真是……一览众山小啊!怪不得古人都想成仙,这视角,绝了!”
然而,他的热情很快便发现无人回应。他转过头,只见林尘峰早已系好了安全带,整个人如同老僧入定般靠在坚硬的舱壁上。
他双目紧闭,那长长的、带着自然卷翘弧度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缓慢、深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仿佛整个人的生命节律,都与这轰鸣的飞行器、与舱外流逝的时空割裂开来,进入了一种独特的、内敛的调息状态。
他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放松,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指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颤动一下,仿佛在虚空中模拟着某种极其精妙而复杂的运针轨迹。
徐少凯张了张嘴,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此刻的林尘峰,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关乎生死的“战役”,做着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精神与意志的准备。
那并非普通的养神,更像是一种战士在奔赴决战沙场前,擦拭武器、凝聚杀意的沉默仪式。
他识趣地不再打扰,也学着林尘峰的样子,靠在舱壁上,只是他无法完全静心,眼神依旧忍不住瞟向窗外那飞速流转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内心充满了对即将抵达燕京后,可能面对的各种局面的猜测与忐忑。
时间,在这高空的高速飞行中,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除了飞行员偶尔与塔台进行的、简洁到几乎只剩术语的通话透过耳机传来,机舱内大部分时间,只有引擎持续而稳定的轰鸣,以及旋翼切割空气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嗡嗡”声。
这种充满力量感的噪音,反而营造出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紧绷的寂静。
林尘峰的思绪,早已沉入了林家“七星续命”秘法的浩瀚星图与人体经络的微观宇宙之中。
爷爷的教诲,那些关于北斗七星方位变换与人体气血潮汐对应的玄奥理论,关于如何以自身精纯的“本命元气”为引。
构建沟通星力的“桥梁”,关于施针时那必须精准到毫厘的力度、角度与时机,关于阵法启动时可能面临的、来自冥冥中无形规则的排斥与反噬……
无数复杂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如同精密齿轮般高速运转、啮合、推演。他能感觉到,胸口贴身存放的那套“灵枢九针”,尤其是那七根主针,仿佛与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心灵感应,隐隐散发着温润而期待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多小时,或许更久,飞行员的声音再次透过耳机响起,打破了舱内的沉寂:“两位,我们即将进入燕京管制空域,预计二十分钟后降落于协和医院楼顶停机坪。请做好降落准备。”
林尘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徐少凯似乎看到他的眼底,有如同寒星般的光芒一闪而逝,锐利而沉静,随即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要到了?”徐少凯立刻坐直了身体,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嗯。”林尘峰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舷窗外。下方,燕京城那庞大无比、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城市轮廓,已经在稀薄的云层下隐约可见。
无数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般密集矗立,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流动的血管,整个城市散发着一股磅礴而冰冷的现代气息。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穿过逐渐稀薄的云层,城市的细节愈发清晰。那种由无数玻璃幕墙反射阳光形成的、令人目眩的璀璨,与苗岭深处那纯粹的翠绿与静谧,形成了宛如两个世界般的巨大反差。
终于,直升机以一个灵巧而平稳的姿态,悬停然后缓缓降落在协和医院主楼顶那巨大的、画着醒目红十字和停机标识的平台上。
舱门尚未完全打开,就看到平台入口处,司徒婉儿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神色凝重的医生以及几位气场不俗、显然是家族核心成员的簇拥下,正焦急地等候在那里。
她的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显然是一夜未眠,心力交瘁。
但当她看到林尘峰和徐少凯走出机舱时,那双原本写满疲惫与绝望的美眸中,瞬间迸发出了如同溺水者看到救命绳索般的、极其明亮而迫切的光芒。
她甚至顾不上直升机旋翼尚未完全停转带来的强风,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颤:
“林先生!您终于到了!”
林尘峰站在燕京之巅,脚下是这座庞大都市的心脏地带,头顶是盘旋后渐渐远去的直升机轰鸣。
他迎着司徒婉儿那混合着巨大希望与恐惧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从苗岭深山到京都之巅,这跨越千山万水的急速旅程,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山里的潭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司徒女士,带我去见老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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