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环卫所的。
凌晨五点的天光泛著死鱼肚皮的惨白。我把电三轮歪歪斜斜地停在楼前，钥匙都忘了拔，踉跄著冲进小楼。
一楼的凉意再次包裹住我，但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那个玩手机的大姐不在，只有那个胖得像座山一样的同事，依旧在角落的长凳上打着瞌睡，鼾声如雷。
我直接冲上二楼，也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胡斌还在。他坐在桌子后面，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着小酒，脸上没有丝毫熬夜的疲惫，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出现。
“下班了？”他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我早饭吃了没。
我双手“啪”地一声撑在他的办公桌上，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不停颤抖，声音嘶哑地低吼：“胡叔叔！见鬼了！”
胡斌表现的很平静，两指夹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下说。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我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强压着几乎要炸开的情绪，重重地坐了下来。
“我没看错人，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胡斌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看着我。3疤看书徃 首发
“什嘛？什么没看错人？你都知道了？”我眼睛死死地盯着胡斌，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
“你小时候我第一次去你家做客，就知道你是干这行的料。”胡斌笑了笑，“说吧，今天遇到什么了？”
我被胡斌搞得一头雾水，听他发问，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公交站···公交站今天有四个人···四个鬼。然后就朝我走，我用扫把打了其中一个，然后就消失了···然后我就跑了。”
“嗯，普通的游魂而已，你还清理了一个，不错。”胡斌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描述并不意外，“级别不高，危害不大，会跟着走夜路的人回家，然后这人就会倒大霉。”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听的却浑身冰凉。原来那东西叫游魂，是真正的鬼。
“为什么是我？”我咬著牙问，“为什么找我来干这个？”
“我说了，你适合干这行。”胡斌看向我，目光变得锐利，“而且你爸现在身体这么差，你还打算得过且过吗？小赵，咱们这可不是普通的环卫所，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可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送死？”胡斌嗤笑一声，“死不了的，穿上环卫马甲，你就能看清邪祟，拿好扫把，普通鬼魂根本近不了你的身。伍4看书 勉废岳黩你的工作，就是在夜里把它们清扫干净，避免它们影响到普通居民。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爸称兄道弟的长辈，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陌生和恐惧。他所在的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诡异。
“理论上不会。”胡斌靠在椅子上，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样子，“建设路段这几十年来都只出现过游魂，从没出现过别的玩意，安全的很，我也不可能第一天就把老同学的儿子送去死吧。”
我沉默不语，胡斌轻笑一声，接着说：“放心吧，即使有厉害的东西出现，附近街道还有正式工，随时都能赶来支援，我猜你可能没发现你马甲口袋里的对讲机吧。”
“我能辞职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胡斌笑了，那是种完全将我拿捏的自信的笑，“你随时可以不干，但是想想你的老爸，再想想这份工资待遇，最后想想你用扫把轻松驱散游魂的场面。”
我整个人在椅子上软了下来，心里已经放弃了辞职的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我第一天上班就能遇见它们？”我喃喃地问著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我说你适合干这行。”胡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干我们这行，需要一点‘天赋’，环卫的马甲能让你看清他们的形态，但必须有你这种通灵的体质在，才会引它们出现。这些游魂会不自觉的被你的体质所吸引，在你身边显现。”
办公室里陷入沉寂。只有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提醒着我黑夜已经过去。
但我知道，我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胡斌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岗前培训。
“天亮了，回去休息吧。晚上十一点，准时到岗。”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是清洁工。你的职责是清扫，不要多管闲事。”
走出环卫所小楼，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他们行色匆匆，对我昨晚的经历一无所知。
这个世界，原来一直有两副面孔。
时间回到现在，此时的我已经在环卫所干了一个多月了，我穿着那件橙色小马甲，呆呆地坐在电三轮上，手里攥著刚到手的工资条。
赵焦，岗位——临时工，出勤天数——26，基本工资——1200，补贴——11800，社保及公积金扣款——1828···
正如胡斌所说，我几乎天天遇见那些游魂，但我也从没遇到过危险，这到手的第一份工资让我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
建设路的游魂似乎认得了我这身橙马甲和手里的扫帚，它们大多只是麻木地出现，在我靠近时，又麻木地退散，或是被扫帚轻轻一挥，便化作一缕青烟。
胡斌说的没错，这份工作，某种意义上确实安全。只要我不主动招惹，不脱下马甲，不丢掉扫帚，那些低级的游魂完全近不了我的身。
甚至，我还在某个凌晨，远远见过一次胡斌口中的“正式工”——一个穿着和我同样马甲，慢悠悠的骑着三轮经过建设路口，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竹扫帚的老头，他只是路过，扫了我一眼，对我微微颔首，便消失在街角。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小子，干得还行。”
这老头竟是我当时去环卫所面试遇见的那个大爷。
这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且，那一万二的月薪，以及已经开始缴纳的五险一金，像是最有效的镇静剂，抚平了我最初的恐惧和疑惑。家里的经济压力骤减，老头子的药没断过，脸色也红润了些，我妈脸上的愁容也少了。这让我觉得，每晚与鬼为伍，似乎也值了。
直到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