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在枯萎污染区边缘剧烈震颤。
沈星遥所在的救生舱——巡星号彻底损毁后唯一的逃生设备——正在承受着空间结构被死寂能量腐蚀的撕裂感。舱壁内侧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那是污染在渗透,如同活物般向控制核心蔓延。
“距离天玄界坐标还有三次短距跃迁。”ai的合成音因系统损伤而断续,“警告:救生舱能量护盾剩余12。警告:检测到驾驶员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建议立即——”
“闭嘴。”沈星遥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珠在失重环境中悬浮,内部有细密的暗红丝线蠕动——那是死寂能量在他体内扎根的征兆。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初心之石。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晕,光晕触及之处,舱壁的暗红纹路会暂时退缩,如同畏惧阳光的霉菌。石头内部的星耀虚影已彻底沉睡,但那股纯粹的“守护”意志依然在持续散发,勉强维持着他灵魂不被侵蚀。
代价是,石头表面的光芒每闪烁一次,就会黯淡一分。星耀的善念在消耗自身,为他争取时间。
“还有多久?”他问ai。
“以当前速度,抵达天枢城坐标需三个标准时。”
三个时辰。星轨最多只能支撑十二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沈星遥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混沌之力构筑的灵台布满裂纹,龙脉山岳虚影几乎崩塌,毁灭道痕如同濒死的蛇般蜷缩在角落。唯一完好的,是他与星漪灵魂连接的那道“桥梁”——由太极烙印转化而成的银色丝线,此刻正以微弱但稳定的频率脉动着,传递着女儿还安然无恙的信息。
但丝线末端,他感知到了星漪体内正在发生的剧变。
九枚碎片完全融合后,她的灵魂结构开始自发重组。那些星神族的记忆不再是被动储存,而是如同根系般向意识深处蔓延,试图构建一个“集体意识网络”的雏形。星漪的本体人格如同孤岛,被记忆的海洋缓缓包围。
她能撑多久?
沈星遥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岛屿沉没前赶到。
“启动强制跃迁。”他做出决定,“跳过两次短距跃迁,直接进入最后一次长距跳跃。
“警告:救生舱结构完整性不足以承受长距跃迁的空间撕扯。。驾驶员死亡率——”
“执行。”
ai沉默了三秒。然后,救生舱的引擎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
窗外,原本稳定的跃迁光流开始扭曲、变色,从幽蓝转为暗红——那是空间被死寂能量深度污染的特征。救生舱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在扭曲的时空通道里疯狂翻滚。
沈星遥死死抱住初心之石,混沌之力榨取最后一分潜能,在周身构筑出薄如蝉翼的灰色屏障。
屏障外,暗红色的“时空乱流”如同活物般扑来。那不是能量攻击,而是法则层面的污染——试图将他的存在“改写”成枯萎的一部分。救生舱的合金外壳在触及乱流的瞬间,如同蜡般融化。
千钧一发之际,初心之石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金色火焰从晶体内部喷涌而出,在沈星遥周身凝聚成一道虚幻的星图。星图上,七颗银色的星辰连成勺状——那是北斗七星,是星耀生前最常观测的星座,也是他设计初心之石时埋藏的坐标锚点。
星图旋转,与窗外的时空乱流形成某种诡异的共鸣。
然后,乱流绕开了。
不是被驱散,而是像溪流遇到礁石般自然分流。那些暗红的死寂能量在触及星图光芒时,竟流露出一丝迟疑?仿佛记忆深处某个残存的意识片段被唤醒,命令它们“避开这里”。
沈星遥来不及思考这异常现象。救生舱在星图庇护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乱流区,一头扎进最后一次跃迁的终点——
天玄界外层空间。
天枢城上空的记忆巨门,在星轨燃烧灵魂的支撑下,勉强维持着稳定。
但代价是肉眼可见的。星轨的身影已经从实体转为半透明,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他的轮廓模糊一分。七颗星辰印记钉在门扉边缘,如同烧红的铁钉,不断蒸腾出银色的光雾——那是他灵魂的本质在燃烧。
“还能撑多久?”秦锋站在城墙上,问的是身旁的玄微子。
老修士手中托着一枚星盘,盘面上七颗代表星辰印记的光点,此刻已有三颗黯淡到近乎熄灭:“最多八个时辰。星轨道友的灵魂结构正在崩溃。即便现在停止,他也会永久失去守墓人身份,甚至可能沦为记忆乱流中的孤魂。”
秦锋握紧拳头。他身后的指挥中心里,数十个屏幕正显示着全球各处的紧急情况:庐山龙脉上空的小型记忆之门虽被“不周山”矩阵暂时禁锢,但门内涌出的记忆碎片已经影响了周边三百里的生灵;天玄界六大宗门传来讯息,他们祖师祠堂内的星神族遗物全部失控,正在与主门共鸣;更远的世界坐标中,已经有三个小型世界的时空结构出现松动迹象。
“长城协议执行得如何?”
“地球方面已调动百分之七十的灵能储备,在十二个乱流坐标构建了时空稳定锚。”副官快速汇报,“但张振国将军传来紧急通讯:不周山矩阵的核心——庐山龙脉,正在承受超出设计负荷的压力。如果继续全力输出,龙脉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枯竭。”
“龙脉枯竭的后果?”
“华夏境内的灵气复苏进程将倒退五十年,所有依赖龙脉的科研项目和军事设施都会瘫痪。最重要的是沈星遥同志的道基与龙脉相连,如果龙脉崩溃,他可能会——”
副官没说完,但秦锋明白。
他看向城墙另一端。那里,星漪正闭目盘坐,周身被一层银白色的星辉包裹。九枚碎片在她意识中已经完成初步整合,她正在尝试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主动与墓场深处的未污染碎片建立“筛选性连接”。
“她在寻找盟友。”玄微子低声解释,“墓场里有亿万碎片,不是所有都被污染。星漪想用自己作为媒介,唤醒那些还保留纯净意志的碎片,让它们从内部协助稳定墓场。”
“风险呢?”
“她的意识会暴露在所有碎片面前。如果其中有陷阱会被直接入侵。”
话音刚落,星漪突然剧烈颤抖!
她的眉心星辰印记迸发出刺目的银光,光芒中浮现出数十道陌生的虚影——有白发苍苍的星神族长老,有面容坚毅的星舰指挥官,甚至有几个年幼的孩童虚影。这些虚影围着她,伸出透明的手,触碰她的额头。
每一道触碰,都有一段记忆涌入。
但不是冲击,而是馈赠。
“孩子,我是第七星舰队的指挥官星芒。”一个威严的中年虚影开口,“我的战舰在母星陷落时负责断后,击毁了枯萎三根主触须。这是星舰的战术数据库,现在交给你。”
“我是星语学院的教师星璃。”一个温柔的女性虚影轻抚星漪的脸颊,“这里是我整理的星神族语言学全典,包含七千二百种星际文明的沟通方式。希望能帮到你。”
“我、我叫星豆豆”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孩童虚影怯生生地说,“我只会唱奶奶教的星星歌但奶奶说,难过的时候唱星星歌,就不怕了”
数十道虚影,数十份传承,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星漪的意识海洋。
她没有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引导,将这些记忆分类封存到意识深处新建的“图书馆”中。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神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这些碎片的馈赠中,有一个共同的信息:
信息在此处中断。不是虚影不愿说,而是他们的记忆碎片不完整。反制协议的完整内容,似乎被刻意分散储存在不同碎片中。
星漪睁开眼睛,看向玄微子和秦锋:“还需要更多碎片至少三百枚未污染的才能拼出完整密文。”
玄微子倒吸一口凉气:“你的灵魂承载极限是多少?”
“九枚已经是理论极限。”秦锋调出星漪的生命监测数据,“如果强行融合三百枚,她的意识会在瞬间被冲垮。”
“那就分批融合。”星漪站起身,星辉在她周身凝成实质的银色战甲——那是第七星舰队指挥官的传承能力之一,“每个时辰融合三十枚,分十个时辰完成。父亲回来之前星漪要准备好所有筹码。”
秦锋想阻止,但看到星漪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时,他沉默了。
这孩子,已经不是需要被完全保护的对象了。
她正在成为战士。
救生舱突破大气层的瞬间,沈星遥看到了天枢城上空的景象。
记忆巨门如同垂天之云,边缘的七颗星辰印记已经有两颗彻底熄灭。星轨的身影近乎透明,却依然死死抵在门扉前。城墙上的星漪被数十道银色虚影环绕,正咬牙承受着又一轮记忆融合。
他还看到了更远的东西——在地球方向,庐山龙脉的投影跨越时空,以一道青色的光柱注入天枢城的防御大阵。光柱中,隐约可见十三位志愿者的生命印记在燃烧,他们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两个世界的连接。
“不周山”沈星遥喃喃。
然后,救生舱在距离城墙三里处失控坠毁。
撞击的轰鸣震动了半个天枢城。沈星遥踹开变形的舱门,踉跄着爬出废墟。他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那是跃迁中骨折的代价。怀中的初心之石光芒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依然温暖。
城墙上的星漪猛地转头。
“父亲——!”
她化作一道银光冲下城墙,在沈星遥摔倒前抱住了他。混沌之力与星辰之力在接触的瞬间自然交融,沈星遥体内的暗红污染如同遇到克星般退缩,被星漪的星辉一点点逼出体外。
“星漪长大了。”沈星遥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密文拿到了吗?”
“还差很多碎片。”星漪哭着摇头,“父亲受伤太重了我们晚点再去墓场”
“不能晚。”沈星遥咬牙站起,看向天空的巨门,“星轨撑不了多久。而且”
他摊开掌心,初心之石最后一次亮起。
金色火焰中,星耀的虚影短暂苏醒,只说了三个字:
星耀的虚影看向巨门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话音落下,初心之石彻底黯淡,化作普通的透明晶体。星耀的善念燃烧殆尽。
沈星遥握紧石头,看向女儿:
“我们走。”
“去结束万年前就该结束的故事。”
城墙上,秦锋和玄微子同时下令:
“所有单位,掩护他们进门!”
“不周山矩阵,全功率输出!哪怕龙脉枯竭,也要撑到他们出来!”
天空,记忆巨门轰然洞开。
门内,破碎的星空深处,那座银色陵墓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仿佛在迎接。
仿佛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