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本体的意志降临，带来的不是威压，而是“消失”。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天机城内外，所有声音在刹那间被抹除。风声、呼吸声、心跳声、能量流动的嗡鸣——万籁俱寂，如同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修士们张开嘴呐喊，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紧接着是色彩。
天空从暗红褪为灰白，再褪为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惨白。大地失去所有颜色，草木化作黑白剪影，就连修士们法宝上的灵光也黯淡成灰蒙蒙的雾霭。整个北境，变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最后是温度。
不是寒冷，而是“无温”。触感还在，能摸到城墙的粗糙、武器的冰凉，但皮肤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就像整个人被剥离了温度这个概念，只剩下麻木。
这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法则剥离”——枯萎在展示力量，也在宣示主权：这片区域，已经进入它的领域预演。
“所有人稳住心神！”天机阁主的声音竟然还能在众人识海中直接响起，那是元婴修士的灵识传音，“这是意志层面的侵蚀！运转心法，守住道心！”
城墙上，不少筑基期修士已经眼神涣散。他们的道心在“消失”的法则面前开始动摇——如果连声音、色彩、温度这些基本概念都能被随意剥夺，那修行、战斗、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龙骧卫，启动‘生命共鸣’协议！”秦锋的命令通过战舰内部的有线通讯系统传达——无线信号早已中断。
三艘战舰表面，那些流转的符文阵列改变了运转模式。一种温和、坚定、充满生机的脉动从战舰核心扩散开来，如同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脉动扫过之处，修士们麻木的感知恢复了一丝暖意。
“这是”离火谷主感受着那股脉动，“纯粹的生命意志共鸣？可这些战舰明明是死物”
“它们不是死物。”陈哲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每艘战舰的核心都融入了十三位志愿者的生命印记。当‘不周山’矩阵全功率运转时，这些印记会与龙脉共鸣，形成临时的‘生命法则锚点’。虽然范围有限，但足以对抗低强度的法则剥离。”
“低强度？”玄微子苦笑，“这还只是枯萎本体隔着无尽虚空传递的意志余波。若真身降临”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沈星遥此刻的状态很糟糕。地脉之灵借用他身体的三息，虽然封印了一个化神祭司，但也几乎抽干了他的灵魂力量。更严重的是，那三息里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九州地脉之灵，不是天然诞生的存在。
它是上古时期，华夏先民为了对抗某种灭世灾劫，以举族气运为柴薪、以山河龙脉为熔炉、以亿万生灵的守护意志为火种，人工孕育的“文明之灵”。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当华夏文明面临存亡危机时，作为最后底牌，点燃文明火种，带领族群跨越绝境。
而它沉睡万年后，为沈星遥苏醒了。
这意味着什么，沈星遥不敢深想。
“父亲。”星漪的声音再次在识海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疲惫，“那个姐姐说枯萎的本体，其实一直在‘看着’我们。从黑煞宗开始，到寒渊，再到天机城，它都在观察、试探、收集数据。现在它出手，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它确定了两个坐标。”星漪的声音顿了顿，“一个是星漪的星神血脉坐标，可以打开地球龙脉屏障。另一个是父亲的‘混沌之子’坐标。
“混沌之子？”
“就是秩序与毁灭平衡后诞生的新本质。”星漪复述着圣女残魂的话，“那个姐姐说，这种本质极其罕见，是打破‘死寂闭环’的关键变量。枯萎需要星漪打开通道，但更想捕获父亲因为吞噬了你，它就能进化出对抗‘秩序净化’的抗性。”
沈星遥沉默。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目标之一。
“星漪，你的第二重试炼，需要多久？”
“正常要七十二个时辰，但那个姐姐说可以加速。”星漪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会燃烧最后三分之一的残魂，把时间压缩到十二个时辰。但代价是，试炼结束后，她会真正消散，连转世的可能都没有。”
“她愿意？”
“嗯。”星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万年前她没能守护族人，万年后至少想守护一个孩子。她还说，让星漪以后如果遇到左手掌心有七颗星辰胎记的人，替她说”
星漪说不下去了。
沈星遥握紧拳头。
他想起圣女残魂唯一的要求：替她说一声对不起。
万年执念，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落幕。
“告诉她，”沈星遥深吸一口气，“她的歉意，会有人听到的。我保证。”
“父亲怎么知道”
！“直觉。”沈星遥没有解释，他转向天机阁主和秦锋，“枯萎本体真身何时抵达？”
陈哲的声音传来：“根据空间波动测算，它的本体正在强行突破界壁。最快二十四个时辰。最慢，三十六个时辰。”
“也就是说，星漪的加速试炼，必须在它降临前完成。”沈星遥看向秘境方向，“而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守住天机城，守住星漪。”
“守不住。”冥骨老人忽然开口，这个九幽门的副殿主此刻脸色惨白，“你们刚才没感觉到吗？那意志降临的瞬间，我体内的鬼道功法几乎失控！它对我们这些修炼负面功法的修士有天然压制！如果真身降临，我们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这话让不少人脸色一变。确实，在场修炼阴煞、鬼道、毒功等偏向负面属性功法的修士，在刚才的意志侵蚀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适。
“那就换防。”秦锋当机立断，“所有修炼阴性功法的道友，退守第二防线，负责后勤、阵法维持、伤员救治。第一防线，由修炼阳属性、雷法、火法等功法的道友，以及我龙骧卫主力接替。”
天机阁主点头：“此议可行。另外，启动天机城最终防御协议——‘薪火传承’。”
薪火传承？
不少人露出疑惑。
玄微子解释道：“这是上古天机阁留下的最后手段。一旦启动，会点燃天机城下方三条巨型灵脉，以灵脉燃烧为代价，生成一道可持续十二个时辰的‘法则隔绝屏障’。屏障内，所有外来法则影响降低九成。”
“代价呢？”冰魄仙子问。
“灵脉永久枯竭。”天机阁主声音平静，“意味着从此以后，天机城将沦为普通城池，再无法支撑大规模修行。”
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无论此战胜负，天机阁——这个传承万年的天玄界第一宗门，都将走向衰落。
“阁主”离火谷主想要说什么。
“不必多言。”天机阁主摆手，“若是世界都没了，留着灵脉又有何用？玄微，你亲自去启动。记住，当屏障升起时，把观星秘境独立出去。”
“什么？”玄微子一惊。
“星漪的试炼需要星辰之力，屏障会隔绝内外，星辰之力也会被阻断。”天机阁主看向秘境方向，“所以，在屏障升起前的最后一刻，用‘观星挪移阵’，把秘境暂时转移到城外的‘坠星湖’遗址。那里有天然星力汇聚，不影响试炼。”
“可那样的话，秘境就暴露在屏障之外了！”净月斋主急道，“万一枯萎先攻击秘境”
“所以需要人守。”沈星遥接话，“我去。”
“我也去。”秦锋起身，“三艘战舰，留一艘在城内协防，另外两艘随我出城。另外，我需要二十名自愿者——此去，可能回不来。”
“我去！”
“算我一个！”
龙骧卫中，瞬间站出上百人。
秦锋选了二十人，都是经历过三次以上异界作战的老兵。
“沈星遥同志，”秦锋看向他，“十二个时辰。我们只需要守住秘境十二个时辰。之后，无论星漪试炼是否完成，枯萎本体都会降临。那时候”
“那时候，就是最终决战。”沈星遥点头，“我明白。”
他看向北方——那两座祭坛依旧矗立，祭坛上的身影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本体的真正降临。
而更远的天空，一道横贯天际的暗红色裂隙，正在缓缓张开。
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去准备吧。”天机阁主挥手，“屏障将在半个时辰后启动。所有人，各就各位。”
众人散去。
沈星遥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的修士们——有人恐惧，有人决绝，有人迷茫，但更多人，握紧了手中的法宝。
他转身，走向秘境。
路上，玉佩忽然传来张振国将军的声音，只有一句话：
沈星遥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片惨白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战争，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而生与死，文明与毁灭，都将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里，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