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在黎明前渐渐收势,由狂暴的倾泻转为淅淅沥沥的滴答,最终只剩下屋檐般从云层边缘偶尔滑落的几串雨珠。铅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残云,照亮了洪水肆虐后的一片狼藉。
林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深睡。火堆早已在湿气与燃料耗尽的双重夹击下,化作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他活动了一下因倚靠岩石而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膀,小心翼翼地走出那处狭窄的凹壁。
晨光中的景象比昨夜雨水模糊中看到的更为清晰,也更为惊心。昨日尚是官道与浅滩的地方,此刻已成一片浑黄泽国。河水虽然已不复昨夜的狂暴汹涌,水位也下降了些许,露出了部分被泡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但河面依然宽阔湍急,浊浪翻滚,昨日那座石桥的残骸在河心狰狞地探出几截断石,诉说着自然之力的无情。通往府城的道路,被这道浑浊的“天堑”彻底斩断。
土坡上,被困的众人也陆续醒来。短暂的安宁过后,面对依旧阻隔的前路和湿冷饥饿的现状,焦虑与不安再次开始蔓延。有人试图试探着向水边走去,立刻被湿滑的泥泞和依旧湍急的水流逼退,惹来一阵埋怨和叹息。
“桥断了,路淹了,这可咋过去?”
“家里的婆娘还等着俺送药回去呢”
“这要困到啥时候?干粮都泡成糊糊了!”
“官府会不会派人来救?”
议论声嗡嗡响起,带着绝望的苗头。
林越没有加入议论。他站在土坡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河面、对岸以及周遭的环境。李墨和石墩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疲惫与忧色。
“先生,水势虽缓,但依旧很深很急,涉水绝无可能。”李墨低声道,“看来只能等水完全退去,或者等官府设法了。
石墩不甘心地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难道就这么干等着?俺看这水,一时半刻退不完。”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河岸两侧,那里有被洪水冲倒或冲来的树木,粗细不一,有些还带着枝叶。他又看了看人群中那些行商携带的货物——有捆扎货物的粗麻绳,有覆盖油布的竹竿,甚至有个木匠工具箱,里面或许有斧头、锯子。昨夜生火时用过的那小罐火油,还剩下一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等水退,不知要等到何时。等官府,更不知何时能顾及到此偏僻路段。”林越转过身,面对渐渐聚拢过来、眼含期待望着他的众人,声音清晰地说道,“与其坐困愁城,不如咱们自己想办法,搭一座临时的桥过去。”
“搭桥?!”人群一阵骚动,惊讶、怀疑、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在林越身上。
“这位小哥,你说得轻巧!”一个看起来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老行商摇头道,“这河面少说也有五六丈宽,水流又急,没有官府的大木料、厚木板、铁钉铁索,怎么搭?就凭咱们这些人,这些破烂家什?”
林越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老丈说得是,若搭一座能走车马、长久使用的桥,自然不能。但若是搭一座只求人能勉强通过的‘浮桥’,用现成的材料,或许可行。”
“浮桥?”众人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林越蹲下身,随手捡起几根枯枝和石块,在泥地上一边比划一边解释:“咱们不用从河底打桩。可以找几根足够长、相对粗直的树干,绑扎在一起,做成‘木筏’。将木筏推入水中,一头用绳索固定在咱们这边岸上结实的地方(比如那棵老槐树,或者找块大石头),另一头设法送到对岸固定。人就从这木筏上走过去。木筏浮在水面,随水起伏,虽不稳当,但只要固定得好,小心慢行,应可过人。若河面太宽,一根木筏不够,可以多做几个,首尾相连。”
他顿了顿,指向河岸那些被冲来的树木和行商的货物:“材料是现成的。那边有倒下的树,粗细都有。各位行商大哥的捆货麻绳结实耐用。咱们还有斧头、锯子(他看向那位携带木匠工具箱的货郎)。人力,咱们这里有二三十号青壮。唯一缺的,是胆量和一起使劲的心。”
人群安静下来,消化着林越的话。几个年轻力壮的脚夫和行商护卫眼神开始发亮。那位老行商捻着胡须,仔细看着林越在地上画的简易示意图,沉吟道:“这法子听起来倒有几分歪理。早年走镖,过浅滩急流,倒也用过类似的法子运货。只是用来走人”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一个心急的脚夫喊道,“俺愿意试试!俺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对!试试!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这位小哥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咱们听他安排!”
求生的本能和对前路的渴望,压倒了最初的怀疑。众人渐渐达成共识——试试这“浮桥”!
说干就干。林越立刻成了临时的“总指挥”。他先派石墩带着几个身手灵活、水性好的年轻人,小心接近河岸,挑选那些长度足够(至少两丈以上)、相对笔直、未被洪水完全泡烂的树干,标记出来。又请那位携带工具箱的货郎和几个看起来手巧的人,负责用斧头、锯子将选定的树干修去多余枝杈,尽量整平。
李墨则负责清点和集中绳索。行商们倒也仗义,知道此时需同舟共济,纷纷贡献出自己捆货的粗麻绳,甚至有人拆了货架上的竹竿、剥了覆盖货物的油布(油布可增加浮力,也可铺在木筏上防滑)。
林越自己则带着老行商和另外几个稳重的汉子,勘察两岸适合固定绳索的地点。这边土坡上的老槐树根系深固,是不错的固定点。对岸那边,洪水退后露出的一块巨大岩石,看起来也很结实。他们估测着距离,计算着大概需要多长的绳索。
准备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虽然工具简陋,人手也不专业,但胜在目标明确,心气一致。砍树修枝的号子声,拉扯绳索的吆喝声,取代了先前的焦虑抱怨。
晌午时分,第一段“木筏”终于成型——三根修整过的主干并排,用麻绳在头、中、尾多处牢牢捆扎固定,上面又横着绑了几根稍细的树枝,增加宽度和稳定性。林越指挥众人,喊着号子,小心地将这沉重的木筏拖到水边。
最关键的渡河与固定开始了。石墩自告奋勇,将一根长绳系在腰间,另一头牢牢拴在木筏前端。他水性最好,打算先游过去,将对岸的固定绳带过去。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跃入尚且冰凉湍急的河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水势依然急,几次险些将他冲向下游,但他咬牙坚持,终于有惊无险地抓住了对岸那块岩石的边缘,爬了上去。
“好!”岸这边爆发出第一阵欢呼。
石墩迅速将带上岸的长绳牢牢捆在岩石上,又按照林越事先的嘱咐,将绳子在岩石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牢固的水手结。岸这边,众人则合力,将木筏慢慢推入水中,同时放松系在老槐树上的另一根主控绳,让木筏顺着水流,自然地向对岸漂去,最终被石墩那边固定住的牵引绳拉直、稳住。
一座简陋至极、随波起伏的“浮桥”,就这样颤巍巍地横在了浑浊的河面上!
接下来是测试。林越让一个体重较轻、胆子大的年轻脚夫先过。那脚夫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踩上湿滑的木筏,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对岸。木筏在他脚下明显下沉、晃动,引得两岸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终究是有惊无险,他成功抵达对岸!
有了第一个成功者,众人信心大增。林越安排老弱妇孺和携带重要行李者先行,身强力壮者协助搀扶、传递物品,并负责在两岸拉紧、稳定绳索。过程依旧紧张,不时有人滑倒或惊叫,但在互相帮扶和鼓励下,一个接一个的人,踏着那简陋的“浮桥”,成功渡过了这道天堑。
当日头偏西时,土坡上最后一个人——那位最初提出质疑的老行商,也在林越的搀扶下,稳稳地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他回头望了望那架在夕阳余晖中静静漂浮的简陋木筏,又看了看身旁虽然疲惫却目光清亮的林越,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今日方知,急智与齐心,真能化天堑为通途!”
林越谦逊地笑了笑,心中却也涌起一股暖流。这临时浮桥的成功,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困境,更让他确信,将现代思维与古代实际条件相结合,发挥集体力量,许多看似不可能的问题,都有解决的可能。
众人短暂休整,收拾好仅存的行李,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林越的感激,再次踏上了通往州府的最后一段路程。那座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已清晰可见。
经此一役,“林越”这个名字和他临危搭桥的事迹,必将先于他本人,在这群来自四面八方的行旅客商口中,传入颍州府。而他,也带着这份初抵州府便小试身手的自信与经验,即将正式踏入那片更广阔的天地,去面对更大的江河,与更复杂的“桥梁”。便民之路,总是始于解决最具体、最迫切的通行之难。而这一次,他亲手搭建的,不仅仅是一座渡过洪水的浮桥,更是他通往州府舞台的第一块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