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光秃秃的田野和瑟缩的村落。青石镇周边联防的烽火台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巡防队员的口鼻喷着白气,脚步因寒冷而略显僵硬,但眼神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减。那份《联防互助约定》,如同揣在怀里的硬面饼,冰冷,却实实在在能顶饿,让人心里踏实。
大柳树村那边的“杂音”,在王俭和李墨的暗中关注下,暂时没有进一步激化。程里正采纳了李墨“外势影响内局”的建议,咬牙组织了本村巡防队,与青石镇赵家庄的队伍,在双方交界的一片河滩地上,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联合操演。那天虽冷,但双方加起来三四十号青壮,持着叉竿,舞着飞石索,虽动作仍显生疏,但喊声震天,阵势摆开,倒也颇有些威风。胡四和他那几个手下,远远蹲在土坡上看,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没敢出来搅局。这次演练,多少提振了大柳树村巡防队的士气,也让普通村民直观地感受到了“联”起来的力量,程里正的腰杆似乎也硬了一些。但胡四那双阴鸷的眼睛,依旧像暗处的钉子,让人无法完全安心。
然而,真正的考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且往往从最意想不到的环节突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习俗,这天傍晚家家户户要祭灶、吃些比平日稍好的饭食,也算是一点年关将至的盼头。或许正是看准了这个人心稍懈、炊烟缭绕的时刻,蛰伏已久的匪徒,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们选择的突破口,并非防备最严的青石镇核心村落,也不是刚刚演练过的大柳树村,而是地处青石镇西南边缘、与一片丘陵林地接壤、地形相对复杂的小村落——洼子店。洼子店人口不多,二十来户,以烧炭和采些山货为生,今年也种了些土豆,收成尚可。村里组织了巡防队,但因人力有限,且地形分散,防守难免有疏漏。
匪徒约莫十五六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趁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村里炊烟最盛之时,分作两股。一股七八人,从村后山林悄悄摸近,目标是村里几户看起来稍显殷实、新盖了砖石房基的人家。另一股则绕到村前大路附近,藏在干涸的沟渠里,既是策应,也准备拦截可能的逃出者或援兵。
负责洼子店后山方向巡逻的,是村里一个叫孙老五的老汉和他儿子。孙老五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他儿子则是个老实巴交的炭匠,巡夜经验不足。匪徒们动作轻捷,利用地形和逐渐浓重的暮色掩护,竟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边,直到几乎与孙老五父子撞个对脸!
“什么人?!”孙老五的儿子惊觉,大喝一声,同时下意识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哐哐哐!”急促的锣声在寂静的傍晚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时,匪徒也动了手。为首一个疤脸汉子低吼:“快!冲进去!”七八条黑影挥舞着刀棍,猛地扑向孙老五父子和他们身后的村舍。
孙老五的儿子还算机警,一边奋力敲锣,一边拉着父亲往旁边柴垛后躲,手里的叉竿胡乱往前捅去,暂时阻了一阻。孙老五则扯开嗓子嘶喊:“土匪进村了!土匪进村了!”
洼子店瞬间炸开了锅。女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喝,锅碗瓢盆被打翻的声音响成一片。但村里青壮反应不慢,听到锣声和喊叫,就近的几户人家,男人抄起手边的叉竿、柴刀、顶门杠就冲了出来,与闯入的匪徒在狭窄的村巷里扭打在一起。匪徒凶悍,但洼子店的村民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拼命的勇气,一时竟也挡住了。
关键在于预警是否传了出去!孙老五的儿子在混乱中,牢记着联防的约定,看到匪徒人数不少,情势危急,他挣脱纠缠,连滚爬爬冲向村中那处作为烽火台的矮坡。那里堆着备用的柴堆,但看守烽火的另一队员正在前村与另一股匪徒周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洼子村前村方向,另一股匪徒试图拦截村民向外逃散,与巡防队和部分村民发生了冲突,打斗声和呐喊声同样激烈。这股动静,以及孙老五儿子最初敲响的急促锣声,被邻近洼子店、地势较高的青石镇属下一个叫高岗村的巡防队隐约听到。
高岗村的巡防头目是个曾当过边军小旗的老兵,姓雷,经验丰富。他侧耳细听,那锣声和隐约的喧嚣来自洼子店方向,且持续不断,绝非寻常!他当机立断:“是洼子店!快,点烽火!按约定,第一队随我去探,第二队集结待命,同时快马报镇上!”
高岗村的烽火,在暮色苍茫中猛地窜起,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却异常醒目。
几乎在高岗村烽火燃起的同时,更远处,能望见高岗村方向的青石镇其他村落、大柳树村、田家庄的了望点,也相继发现了火光。按照约定,这是明确的邻村求援信号!
“高岗村方向烽火!”
“洼子店那边出事了!”
各村巡防队瞬间行动起来。约定中的“邻近村落立即集结部分青壮前往探查声援”被迅速执行。青石镇这边,赵铁柱带着乱石村十余人,韩老蔫招呼了本村七八个壮汉,王俭闻讯也派贺捕头带着四五名捕快骑马赶去。大柳树村程里正此刻也顾不得胡四可能的小动作,亲自带了十几人出发。田家庄方向也有一队人向火光处移动。
!多支队伍从不同方向,朝着洼子店和高岗村烽火指引的方向汇聚。他们或许人数不算极多,但在这荒僻的乡野黄昏,点点火把长龙,伴随着此起彼伏、相互应和的呼啸和锣声,汇聚成一股越来越强的声势。
此时,洼子店内的战斗已趋白热化。村民凭借地利和血勇,挡住了匪徒第一波冲击,但匪徒凶狠,已有两名村民受伤见血,情况危急。闯入后村的匪徒头目疤脸汉子见一时难以快速得手,又听到村前同伙那边喊杀声似有受阻迹象,更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呼啸和锣声,心中不由一慌。
“妈的,这村子怎么这么难啃?外面什么动静?”他厉声问道。
一个放风的匪徒连滚爬跑来:“大哥!不好了!好几个方向都有火把,人不少,朝这边来了!像是附近村子的泥腿子!”
疤脸汉子脸色大变。他们踩点时知道这一带村子好像搞了什么联防,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快,来的人似乎也不少!
“扯呼!”他当机立断,知道再拖下去,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匪徒们虚晃几下,逼退村民,转身就向后山密林逃窜。村前那股匪徒见后村同伙溃退,也慌忙脱离接触,四散奔逃。
等到赵铁柱、贺捕头、程里正等人带着援兵先后赶到洼子店时,匪徒已遁入山林,只留下满地狼藉、惊魂未定的村民和几处血迹。清点下来,洼子店村民三人受轻伤,无性命之忧,被匪徒翻乱了几户人家,抢走一些腊肉、粮食和少许铜钱,损失不算特别惨重,但惊吓不小。
重要的是,匪徒被击退了!而且是在联防机制下,通过及时预警、邻村迅速反应、合力威慑,硬生生将一场可能的洗劫灾难,遏制在了萌芽状态,并成功驱离了匪徒。
当夜,洼子店祠堂里挤满了人,本村的,还有赶来支援的各路乡邻。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后怕、或激动、或疲惫、或庆幸的脸。孙老五父子被众人围着,夸赞他们警惕性高、报警及时。高岗村的雷头目和老兵经验受到肯定。赵铁柱、贺捕头、程里正等人则忙着安抚村民,处理伤者,清点损失。
王俭和李墨随后也赶到,听完详细经过,王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是感慨万千。他看着满祠堂这些大多穿着破旧冬衣、面带菜色却眼中有光的乡民,看着他们手中简陋的叉竿和腰间的飞石索,看着他们因为共同经历了一场危机、并肩作战(哪怕是威慑)而变得亲近起来的气氛,深深体会到,这份《联防互助约定》所编织的,不仅仅是一张防御的网,更是一种情感的纽带和身份的认同。
“诸位乡亲!”王俭站到高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力量,“今夜之事,贼人虽退,然其患未除。但今夜亦证明一事:我等乡民,只要心齐,守望相助,贼人便无可趁之机!洼子店乡亲受惊了,所幸无大难。高岗村报警及时,各邻村赴援迅速,此乃联防之功!望我等此后,更坚此心,更固此约,使宵小之辈,不敢再犯我乡土!”
“更坚此心,更固此约!”祠堂里响起参差不齐却充满真诚的应和声。
经此一役,“青石镇联防”的威信与实效,得到了铁一般的证明。消息如燎原之火,迅速传遍周边乡镇。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讥讽的村庄,态度开始悄然转变。陆续有更远处的村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加入联防的可能性。连黑山乡、小河堡的巡检、吏目,对待此事的态度也愈发郑重,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在本乡更大范围内推广此模式。
胡四之流,在这样的大势和实实在在的集体安全面前,其暗中捣鬼的行径,显得愈发卑琐无力。大柳树村的民心,更加向程里正和联防倾斜。
腊月的严寒依旧,但青石镇及其周边联合起来的这片土地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共同体意识,却在悄然滋长。盗匪的威胁并未根除,但人们相信,只要那张用约定、烽火和简陋武器编织的网还在,只要那颗互助齐心还在跳动,这个冬天,以及以后的许多个冬天,他们都将更有底气去面对。
而在州府,正准备动身返乡的林越,也几乎同时收到了王俭和李墨连夜发出的、详细记述洼子店之战的信件。他放下信纸,望向窗外州府街市上为年节张挂的零星灯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他知道,自己回去的时机,到了。那里,有一张正在茁壮成长的网,有一群正在创造历史的可爱人们,在等着他。便民之路,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感到如此坚实,又如此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