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村惊走匪徒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把火,迅速燎遍了青石镇周边的村落。人们在庆幸、后怕之余,一股更强烈的念头也随之升起:光靠锄头扁担和几声呐喊,真能每次都吓跑贼人吗?下次要是匪徒更多、更悍不畏死呢?
这疑虑,不止寻常村民有,里正乡老们有,就连刚刚因联防初显威而松了口气的王俭和贺捕头,心里也始终绷着一根弦。那夜匪徒虽退,但明显是欺软怕硬、见势不妙才撤的。若对方真是亡命之徒,或者摸清了联防的虚实,未必没有下次。
“贺捕头,依你看,若真与持械匪徒短兵相接,各村巡防队的农具可堪用否?”王俭在衙署二堂,私下问贺捕头。
贺捕头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闻言苦笑一下,实话实说:“王大人,不是卑职泼冷水。锄头铁锹,用来拼命,自然也能伤人。但一来长度、重量不称手,二来没有章法,全靠一股蛮勇。对付赤手空拳或拿木棍的流民闲汉尚可,若遇着使刀枪、有些配合的悍匪,咱们的人怕是要吃大亏。那夜是占了早有防备、烽火示警、邻村声援的便宜,匪徒心虚才退。真打起来,难说。”
王俭沉默地点点头。这道理他何尝不懂。可要让各村置办正规的刀枪弓箭,一是不被允许(民间私藏兵器有严格限制),二是花费巨大,普通农户根本承担不起。难道就没办法提升一下自卫能力吗?
他再次想到了林越。林越总是能想出些看似平常、实则巧妙的“土办法”。或许在武器上也能有所建议?不求甚好,只求比农具更合用一些。
信很快又到了州府林越手中。此时清潩河工程已毕,他正参与最后的验收与文书整理,相对空闲一些。读完王俭的信,对家乡的担忧又涌上心头。联防是组织层面的进步,但硬件上的短板确实存在。制作“简易武器”这个要求让他陷入了沉思。
直接搬用现代武器知识不现实,材料、工艺、原理都差得太远。必须立足明朝中期的实际条件,利用常见材料,制作出简单、易学、有效,且最好不明显触犯“私藏兵器”律条(或至少能打擦边球)的防身器具。
他回忆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军事和历史知识,结合在工地上看到的材料,以及乱石村可能的资源,渐渐有了几个主意。
几天后,王俭收到了林越的回信,随信还有几张画着奇怪图形的纸。
“王兄台鉴:来信收悉,匪患之虞,实乃心腹之患。联防之制,已固根本;然器不利,事难善。弟不谙兵事,仅就寻常材料,设想数种简易防身之器,或可稍补巡防之需。原则如下:一曰就地取材,成本低廉;二曰制作简单,村民可自为;三曰易于操练,不求精妙,但求实用;四曰以驱赶、阻滞、惊敌为主,非为杀伐。具体图说附后,请与贺捕头、铁柱、有田叔及众乡老参详,择其可行者试制改进,务必以安全为要”
王俭连忙展开附图。第一张图上画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或木杆,顶端并非枪尖,而是绑着一个带有许多短枝的树杈,形似丫杈。旁边注解:“叉竿。选碗口粗、一丈五六尺长硬木或大竹为杆,顶端以火烤矫正之硬木树杈(最好带刺,如酸枣枝)或铁制丫杈(若铁匠能打)牢固绑缚。用途:抵拒匪徒近身,可叉其颈、胸、腿,使其不得近;数人并排持之,可组成简单拒马阵,阻滞冲击。平日亦可作撑杆、晾衣之用。”
第二张图是一种投掷武器:一根绳索,两端各系着一个皮囊或布包,里面似乎装着石块。注解:“飞石索(双流星简易版)。取坚韧麻绳或皮索,长约五尺至七尺,两端各系一结实布袋,内装鹅卵石(半斤至一斤为宜)。使用时,手执绳索中段,在头顶旋转加速,看准目标松手一端,石弹可飞出数丈,威力不小。可用于远距离骚扰、击打匪徒,亦可用于驱赶野兽。需空旷处练习,谨防伤己。”
第三张图让王俭眼前一亮。那是一把大弓的样式,但弓臂极粗,弓弦也特粗,旁边还有几个带绳索的大箭。注解:“应急弩(床弩简化版)。此非单人可用。需选弹性佳之硬木(如柘木、桑木)为弓臂,以多股牛筋或坚韧绳索绞合为弦,制成强弓。配以大箭(削尖之硬木杆),箭尾系长绳。使用时,需三至五人协作:两人固定弓身,一人上弦(可用杠杆原理,以粗棍绞紧),一人搭箭瞄准。射程虽不远(二三十步),但箭矢粗大,携带绳索,可用于射击匪徒聚集处或试图攀爬障碍之敌,不求精准,但求震慑与阻滞。射后可用绳索回收箭矢(若可能)。注意:此物威力较大,制作使用需格外小心,应由可靠之人掌管,勿对己方人群。”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小点子:如制作“响箭”(在普通箭矢上加钻空竹筒,射出后发出尖啸,用于夜间预警惊吓敌人);用辣椒、石灰等物混合制作简易“刺激粉”,装于竹筒或纸包,近战时扬撒(林越特别强调此物危险,需谨慎保管,避免误伤,且可能引来官府非议,建议非不得已不用);加固现有的农具,如在长棍一端包铁皮增加撞击力,将柴刀磨利并加长手柄等。
信的最后,林越再次强调:“上述种种,皆权宜之计,核心仍在联防之人齐心、预警迅捷、协作有力。武器仅为辅助,切不可本末倒置,更不可恃之主动寻衅。制作使用,务必安全第一,并尽量向官府报备,以免误会。”
王俭将这封信和图说看了又看,心中渐渐有了底。他将贺捕头、李墨,以及特意请来的韩老蔫、吴有田、赵铁柱等人叫到一处,共同商议。
贺捕头对“叉竿”和“飞石索”很感兴趣:“叉竿这东西好!长度足够,又能挡又能推,还不算明显兵器,几个壮汉拿着堵在村口,匪徒想冲进来得费大劲。飞石索也实用,老远就能砸过去,扰乱敌阵,咱们捕快以前也用类似的东西拿人。”
韩老蔫盯着那“应急弩”的图,琢磨着:“这大弓用料倒是能找到,镇东头老林子里有几棵老柘树,木质硬得很。牛筋绳索也好办。就是这做起来费工,用起来更费人。不过要是真做成一两架,放在村口或要紧处,贼人看了先怵三分。”
赵铁柱则更关心实际制作:“叉竿好弄,咱们后山就有不少合适的硬木杆子,酸枣棵子也多的是。飞石索更简单,找些结实布头缝袋子,河边捡石头就行。就是这准头得练。”
吴有田补充道:“林先生说得对,家伙再利,不如人心齐。这些东西做出来,怎么用,谁来用,也得有个规矩。不能谁都乱拿,更不能对着自己人。”
众人议论一番,决定分批试行。先广泛推广制作“叉竿”和“飞石索”,由贺捕头派人指导基本用法和简单配合。同时,挑选可靠工匠和木匠,在韩老蔫的指导下,尝试制作一两架“应急弩”,作为村寨的“镇守”器械,由巡防队中力气大、稳重的专人负责管理和操练。至于“响箭”和“刺激粉”,暂时搁置,前者可稍后尝试,后者鉴于其潜在危险和可能带来的麻烦,决定暂不制作。
决议一定,青石镇周边的村庄又忙碌起来。这次不是农忙,而是“武备”。山林里响起了砍伐硬木的声音,铁匠铺里叮叮当当为丫杈包铁(简单的铁环或铁皮),妇女们缝制着结实的布囊,孩子们在河边挑选着大小合适的鹅卵石。村口的空地上,白天常能看到青壮们在贺捕头手下或村里老猎户的指点下,练习使用叉竿结阵、挥舞飞石索寻找手感。虽然动作笨拙,时常闹出笑话,但那股认真劲儿和渐渐提升的默契,却让观者心安。
而那架正在秘密制作的“应急弩”,更成了几个核心村子的最高机密。选材、晾干、成型、上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参与的老木匠和铁匠都憋着一股劲,要做出个像样的东西来。
冬意渐浓,寒风凛冽。但青石镇各村百姓的心,却因手中这些简陋却实在的“新家伙”,因日夜不辍的操练和越发严密的联防巡查,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踏实、团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兵法,但他们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要想守住自家的粮囤和炕头,除了指望老天和官府,更得靠自己手里有家伙,身边有邻里。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那个远在州府的年轻身影,在这些质朴的乡民心中,已然不只是“恩人”或“能人”,更成了某种可以依赖的“主心骨”和“智慧之源”。他们相信,只要按照林先生指点的路子走下去,这个冬天,一定能安稳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