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院子里的“新纺车传习会”开了五六日,最初的生疏和忙乱渐渐过去。七八个常来的妇人,从最初踩着踏板手忙脚乱、顾了脚下忘了手上、纱线断得一塌糊涂,到慢慢能找到节奏,手脚协调起来,同时照看两三根纱线已能勉强应付。虽然纺出的纱线粗细不匀、接头明显,远不如她们用老式手摇纺车纺出的匀净,但那肉眼可见的效率提升,让所有人咬牙坚持了下来。
姜嫂子作为“师父”,最为上心。她本就手巧,又最早接触,如今已能较为从容地同时纺四根纱,速度是以前的两倍有余。她家这些日子交到相熟绢布庄的纱线明显多了,虽然因成色稍逊被压了点价,但总量算下来,收入还是增加了不少。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
这日傍晚,传习会散后,周嫂子却没急着走,拉着姜嫂子和吴嫂子,又等到林越从工坊过来查看进展。
“林东家,”周嫂子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您看,我们这纺纱是快了些,可可家里的织机还是老样子。纱线纺得多了,堆在那儿,心里头又欢喜又着急。您上回说,也在琢磨织布机的事儿,不知不知有没有点眉目了?我们能不能也也跟着学学?”
吴嫂子也忙不迭点头:“是啊,林东家。我们看了姜嫂子纺纱多了,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织布要是也能快些,那才真叫美呢!”
林越这几日大部分精力确实花在了那架借来的旧斜织机上。和姜木匠反复试验,那“弹射梭子”的简陋机关已经有了雏形——用一根富有弹性的竹片固定在织机一侧,竹片前端有个小卡槽,梭子放上去,用一根细绳牵动的机关释放,就能将梭子弹射到对面。虽然力道控制还不完美,时而过猛梭子飞出织机,时而力道不足卡在中间,但方向是对的。
“有些想法,正在姜师傅那里试着改。”林越实话实说,“不过织机比纺车复杂,改动起来更麻烦,还在摸索。这样吧,明日若是得空,我请姜师傅把那架正在改的织机搬到这边院子来,大家一起看看,也听听大家的想法。织布是你们的手艺,哪些地方最费劲、最想改,你们最清楚。”
几位妇人一听,喜出望外,连声答应。
第二天上午,姜木匠果然用板车将他那架正在改造的旧斜织机拉到了姜家院子。这织机比一般家用的略大,机身上多了几根奇怪的竹木构件和一根绷紧的牛筋弦,惹得院子里等待的妇人们纷纷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林越和姜木匠也不多解释,先让一位手艺最好的陈大娘(是周嫂子的婆婆)用未改造前的状态织一段布。陈大娘坐下,脚踏提综,手掷木梭,动作熟练,但那份重复的费力,旁观者都能感受到。织了不到一刻钟,陈大娘额头就见了汗,速度也慢了下来。
“老了,腿脚没劲了,这踏板踩着沉。”陈大娘歇口气,摇头道,“这手扔梭子,年轻时不觉得,现在织久了,胳膊酸得很。”
接着,姜木匠和林越上前,展示了那简陋的“弹射装置”。姜木匠解释道:“咱们试着,把这扔梭子的活儿,让这竹片子帮点忙。” 他演示如何将梭子卡在竹片前的卡槽,如何拉动旁边一根小绳释放。
第一次演示,力道没调好,“啪”一声,梭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直飞出去,撞在对面的框架上,差点弹回来打到人,引得妇人们一阵惊呼和低笑。
姜木匠老脸一红,赶紧调整竹片的弯曲度和卡槽角度。林越则帮着重新校准方向。
第二次,力道小了,梭子软绵绵地滑到一半就停了,还得用手去推。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调整,姜木匠和林越都仔细询问操作者的感觉,观察梭子的轨迹。妇人们也从最初的惊吓好笑,变得专注起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劲儿太大了,收着点!”
“方向好像有点偏左。”
“这卡槽能不能弄深点?梭子别自己滑出来。”
“拉绳子的位置再往前点,顺手。”
在众人的“参谋”下,又调整了七八次,那梭子终于能比较稳定地、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从一侧弹射到另一侧,稳稳落在接应的手中。虽然准头还需要练习,投梭的动作也并未完全取消(仍需在两端接应和放置梭子),但手臂大幅往复投掷的劳累,确实减轻了大半!
陈大娘试着操作了几次,起初不习惯那突然弹出的力道,接了几次空,但很快掌握了节奏,脸上露出惊喜:“哎哟!这个好!手省大劲儿了!就是这接梭子得练练眼疾手快。”
其他妇人也轮流尝试,院子里响起一片“啪”、“啪”的弹射声和或成功或失败的轻呼笑声,气氛热烈。
趁着大家兴致高,林越又提出了另一个观察到的痛点:“各位嫂子大娘,我看大家织布时,这卷布的轴子,每织一段就得停下来,费劲往后卷,也挺耽误工夫,还费力。咱们能不能在这轴子头上,加个像辘轳把子一样的摇柄?或者做个带齿的小机关,转一下就能卷紧一点,不用每次都使大力气?”
这个想法更直观。姜木匠立刻拿来工具,在卷布辊的一头钻孔,装上了一个临时削制的丁字形木摇柄。陈大娘再试,织一段布后,轻轻摇动摇柄,卷布辊果然顺畅地转动,将织好的布卷紧,比之前用手直接扳动省力且均匀得多。
“这个好!这个实在!” 陈大娘连声称赞,其他妇人也都跃跃欲试。
一个上午就在这热烈的试验和讨论中过去。简陋的弹射投梭装置和手摇卷布装置,虽然远称不上革命性的创新,却实实在在地击中了织布劳作中最耗力、最打断节奏的两个环节。妇人们的参与感极强,因为每一个调整都基于她们的实际感受。
林越最后对大家说:“今天大家看到的、试的,都还粗糙,需要姜师傅继续改进,咱们自己用熟了也得有个过程。但路子是这么个路子——看看哪里最累人、最费事,咱们就琢磨着怎么用点巧劲,让工具帮人省点力气。这架改过的织机,就放在姜嫂子这儿,大家这几天轮流来试试,多用用,把不顺手的地方、容易坏的地方都记下来,告诉姜师傅和我。”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咱们这么琢磨改进,不是为了搞出多玄乎的东西,就是图个实在——让咱们纺纱织布的妇人,少受点累,多出点活,多挣点钱,把日子过得好些。大家有什么好想法,也别藏着,都说出来,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妇人们被他说得心头热乎乎的,纷纷应和。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少受累、多挣钱”的话,实实在在说进了她们心坎里。
接下来的日子,姜家院子更加热闹。上午常有人来学用新纺车,下午则轮到那架改造织机前围满了人。弹射梭子的机关经过反复使用和反馈,姜木匠又做了几次微调,加装了限位和缓冲的小部件,使之更加可靠顺手。手摇卷布装置也被证明非常实用。
第一批接触这些改良工具的七八个妇人,成了一个小小的“技术扩散核心”。她们自家的纺纱效率已经提升,对织机改良也充满期待。消息在这个以亲戚、邻居、同行为纽带的小圈子里进一步发酵,开始有更外围的织纺妇人打听、甚至主动找上门来想看个究竟。
林越和姜木匠商量后,决定由姜木匠带着他的徒弟,开始小批量制作改进后的脚踏纺车和织机改良套件(主要是弹射投梭部件和手摇卷布装置)。材料工本钱由使用者分摊,姜木匠只赚个手艺钱。林越则负责提供图纸和安装指导,分文不取。
与此同时,李墨将这段时间关于纺车和织机改良的所有过程、数据、反馈、最终定型的图纸和安装使用要点,分门别类,整理成了两本小册子:《脚踏多锭纺车制用详解》和《斜织机省力改良二法》。文字依旧力求简明,配图清晰,不仅记录了怎么做,还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做,以及可能出现的问题如何排除。
“东家,这两册文稿,可否请王大人过目?或由衙门刊印些许,惠及更多乡里?”李墨提议。他越来越意识到,将这些实用知识规范化、文字化并传播出去的重要性。
林越深以为然:“李相公想得周到。待姜师傅做出几架成品,咱们请王大人和周县尊来看看实际效果。若官府认可并愿意推广,那是最好不过。”
井儿巷尾的工坊,似乎成了一个小小的“纺织技术改良中心”。虽然主体还是那三间陋室,但它辐射出的能量,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镇西许多织纺人家的劳作方式和收入预期。
这天傍晚,林越从姜家院子回到工坊,看到李墨还在灯下认真誊抄那两本小册子,石头和小栓在结算一天的账目,院子里飘着熟悉的皂角气和淡淡的糖香。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的“便民”之路,不再只是制作和售卖一些改良的生活物品,也不再是单对单地维修工具、传授小窍门。它开始触及更深层的东西——生产工具的改进,生产关系的微小调整,以及随之而来的、普通人生活希望的切实增长。
前路依然会有阻力和非议,但看着姜家院子里那些妇人眼中亮起的光,林越觉得,这一切都值得。接下来,他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钱掌柜,问问他对“更多、更密、更便宜的本地布”有没有兴趣。市场的认可,将是推动这一切向前走的另一股重要力量。而青石镇的纺织业,或许正站在一个微小但意义重大的转折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