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俭王大人,林越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淡墨,缓缓洇染开,将井儿巷尾这方小院拢入一片宁静的昏黄里。灶棚那边,石头正笨手笨脚地对着火口吹气,小栓在刷洗下午用过的陶罐,叮叮当当的轻响衬得院子格外静谧。
王大人那些话,字字句句还在耳边回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账目可清楚?雇工可有契据?”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他因近日顺利而有些轻飘的心绪上,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让人瞬间清醒。
是啊,自己凭着一股子来自现代的“实用”劲头和超越时代的常识,在这明代的县城里左冲右突,看似打开了些局面,得了些名声,甚至入了县令青眼。可根基呢?就像这院子,表面收拾齐整了,墙是新的,屋顶是新的,可底下夯的土是否实在?梁柱是否牢靠?一场大风大雨,是否能立得住?
王大人不是来刁难的,是来“夯土”的。那份《市井营生简易规条》薄薄几页,却重似千钧。那是规则,是秩序,是这时代给予他这种“野路子”出身的、想要正经做事之人的一道门槛,也是一道护身符。
“石头,火先别管了。小栓,罐子放那儿。”林越扬声将两个少年叫过来。两人见他神色不同往常的轻松,都敛了笑容,围拢过来。
“王大人方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几句。”林越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两人年轻而带着些许懵懂的脸,“咱们这工坊,不能一直这么‘草台班子’似的干下去。想要长远,想要真的帮到更多人,也想要不被人轻易拿捏,就得立起规矩,走上正路。
他拿起王俭留下的那本小册子:“从明日起,咱们头一件事,是把工坊的底子弄扎实。石头,你识字不多,但记性不差。明日一早,你先去东街‘文华斋’,买一刀最便宜的毛边纸,再买两支寻常毛笔、一小块墨。不用好的,能用就行。”
石头点头应下,虽然不明白买这些做什么,但林哥吩咐了,照做就是。
“小栓,你机灵些,认得刘书吏。明日你去工房寻他,客气些请教两件事:第一,咱们这雇佣伙计,最简单的文书该怎么写,有没有现成的格式?第二,打听一下,咱们镇里或附近,有没有信誉好、价钱公道的油坊、碱户,还有糖料行。要那种能给开个简单凭据的。就说是王俭王大人提点,咱们想把买卖做得更规矩些。”
听到王大人的名头,小栓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林哥放心,我明白!一定把话带到,把事问清楚!”
林越又对石头说:“买回纸笔后,我教你最简单的记账法子。往后咱们工坊每日进了多少料,卖了多少货,修工具收了几个钱,花了哪些开销,都一笔笔记清楚。不用多复杂,但得明白。”
两个少年感受到林越话里的郑重,也都严肃起来,齐声应“是”。
“另外,”林越顿了顿,“咱们工坊如今也算有了点小名气,往后人来人往,难免有眼红或生事的。你们俩记住,凡事以和为贵,但若是有人无理取闹,或打探咱们做东西的法子,一概推到我身上,莫要与人争执,更不可泄露关键。若有实在难缠的,便说已报备了县衙工房和王大人处。”
这是未雨绸缪,给两人,也是给自己,划定行事底线。
交代完毕,看着两人各自去忙,林越才转身回到作为工房兼起居的中间屋子。桌上油灯如豆,他翻开那本《市井营生简易规条》,就着昏暗的光线,一字一句仔细读起来。
册子内容确实简略,多是条目式的规定。例如“市肆交易,须得公平,不可短斤少两”;“雇请人力,需立契约为凭,言明工价工期”;“牙行经纪,抽取例钱,不得过二分”;“街巷设摊,需避让官道,不得堵塞”等等。后面还附了几份最简单的契书样式,如“雇工文约”、“买卖凭据”的写法。
文字半文半白,但对林越这个现代人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太难。关键是其中透出的意思:这个时代,商业活动并非全无管理,自有其一套运行规则。游离于规则之外,或许能得一时便利,但终究难成长久,且易授人以柄。
他看得入神,连小栓何时端了碗热腾腾的菜粥进来都没察觉。
“林哥,先吃饭吧。”小栓将粥碗放在桌上,“石头在烙饼,一会儿就好。”
林越放下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问道:“小栓,你觉得王大人这人如何?”
小栓挠挠头:“我也说不好就觉得,跟以前见过的那些衙门口的老爷不太一样。没摆架子,说话在理,还特意给咱送这册子应该是个好官吧?”
“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正直人。”林越总结道。王俭没有因为他的“奇技”而轻视,也没有因为他的出身微末而傲慢,而是从实际处着眼,给予切实的提点和帮助。这种官员,无论古今,都难得。
“林哥,咱们以后真的都要按这册子上的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小栓有些犹豫地问。他习惯了跟着林越,有什么做什么,自由自在,想到要立文书、记账目,觉得头大。
“麻烦是麻烦些,但必要。”林越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你想啊,若是没有规矩,今日刘记能传谣言,明日保不齐就有别人来找茬,说咱们雇工不公、偷税漏税,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立了规矩,白纸黑字,咱们行事有依据,别人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这是保护咱们自己。”
他喝了一口粥,米粒粗糙,但熬得糯烂,带着野菜的清香。“再说,咱们工坊若想做得更大,帮到更多人,总不能一直就咱们三个。往后若再雇人,没有契书,工钱工时说不清,容易生矛盾。买卖往来,没有凭据,容易起纠纷。账目不清,赚了亏了都是一笔糊涂账,怎么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这些都是根基。”
小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见林越说得肯定,便也信了:“林哥你说得对!咱们听你的!”
正说着,石头端着一碟烙得两面焦黄的粗面饼进来,咧嘴笑道:“林哥,小栓,吃饭!我多放了点油,香着呢!”
简单的晚饭,三人围坐在工房里那张破旧的木桌旁,就着微弱的灯光,吃得格外香甜。屋外夜色已浓,井儿巷彻底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
饭后,林越没有立刻休息。他让石头找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木枝,对照着册子上的样式,尝试起草一份雇佣文书的草稿。他写得很慢,既要考虑这个时代的格式用语,又要尽量让内容清晰公平,保护双方权益。
“立雇工文约人林越,今雇到刘石头(孙小栓)在井儿巷便民工坊做活,言定每月工钱xx文,管每日午食一餐。工期暂定一年,期内需勤勉做事,听从东家合理指派;东家需按时给付工钱,不得无故克扣。两厢情愿,各无返悔。恐后无凭,立此约为照。立约人:林越,受雇人:刘石头(孙小栓),见证人:(待填),年月日。”
写写改改,一份最简单的雇佣契约雏形渐渐出来。林越知道,这还很粗糙,明天还需请教刘书吏或看看市面上通用的格式再修改。但这是一个开始,是将他与石头、小栓之间口头的情谊与信任,转化为符合这时代规则的正式关系的开始。
这不仅是对石头和小栓的保障,也是对他自己,对“便民工坊”这个新生事物的保障。
油灯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些。林越添了点儿灯油,继续翻看册子,思考着明天还要做哪些事:要去寻可靠的原料供应商,要开始建立简单的账册,或许还得去正式拜访一下王俭大人,感谢他的提点,并就一些细节再行请教。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井儿巷尾这间陋室里的灯火,却亮到了很晚。那灯火下,是一个穿越者,在认真地学习如何在他选择的时代里,不仅仅凭着一腔热血和超前的知识生存,更要脚踏实地、合乎规则地扎根、生长,将他心中那些“便民”的星火,谨慎而坚定地播撒出去。
王俭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前行路上那些曾被忽略的沟坎。而这道光本身,也代表着这古老帝国肌体中,依然存在着的、支撑其运转的理性与正直的力量。结识这样一个人,是幸运,也是新的责任。林越知道,自己必须做得更好,才不负这份赏识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