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的选址最终定在了小河沟村后山那片渗水岩壁下方不远处,一个相对平缓、土质易于挖掘且利于汇聚四周坡面雨水的地方。按照林越的规划,这将是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一丈五左右的圆形大坑,内壁用就地取材的片石和黏土混合垒砌加固,防止渗漏和塌方。从岩壁渗水点挖一条浅浅的引水沟,将涓涓细流导入池中。同时,在池边地势较高处预留一个出水口,连接未来铺设的竹管,将水引向村子和计划开垦的坡地。
规划容易,动工却难。小河沟村能动弹的男丁,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还多是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工具更是可怜,除了几把豁口卷刃的旧锄头、铁锹,就是自制的木铲、石镐。要在坚硬的黄土坡上挖出这么大的坑,不啻于蚂蚁搬山。
林越和赵铁柱带着几个乱石村自愿来帮忙的青壮(主要是之前支持林越的韩老蔫等人),担任起了“技术指导”和“监工”的角色。他们先示范了如何用火烧水浇的土法软化坚硬的地表土层(先用火烤,再泼水,热胀冷缩使土块开裂),如何用简陋的工具分段挖掘、逐层下挖。小河沟的村民学得认真,干得卖力,虽然效率低下,但蓄水池的轮廓总算一天天显现出来。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即使水池修成,如何将水从池中提升到更高的坡地,进行有效灌溉?小河沟村计划开垦的那片荒地,地势比蓄水池高出足足一丈有余(约三米多)。靠人力用桶挑水灌溉,无异于杯水车薪,累死人也浇不了几亩地。
“要是能有架水车就好了。”一天收工后,赵铁柱望着那越来越深的坑和远处高高的坡地,抹着汗叹气,“可那玩意儿,俺只在县里大户人家的田庄边上见过,木头和铁件打得精巧得很,咱们哪做得起?”
水车?林越心中一动。他记得水车在中国古代应用很早,有翻车(龙骨车)、筒车等多种形式。对于小河沟这种有一定水位落差(蓄水池的水位与坡地高差)、需要提水灌溉的情况,最简单的莫过于一种利用水流自身动力或人力驱动的“翻车”,或者利用水位落差冲击叶片带动的“筒车”。但无论哪种,结构都相对复杂,需要较好的木工和一定的传动设计。
“做不起精巧的,咱们能不能做个简易的、能用的?”林越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他想起了以前在科技馆见过的那种最古老的“阿基米德螺旋泵”模型,以及一些农村地区曾经使用过的、用脚踏或手摇的简易翻车。“原理其实不复杂,就是把低处的水,通过一个不断转动的、带有叶板或水斗的装置,带到高处去。”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铁柱和小河沟的周里正说了。周里正一听“水车”,眼睛都直了,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那都是老爷们用的宝贝家伙,咱们泥腿子哪弄得了?光是那转轴、叶片,就得请高级木匠,费好木料,咱们村连饭都吃不饱”
林越知道他的顾虑,耐心解释:“周里正,咱们不做那种大的、靠水自己转的筒车。咱们做个小的,靠人力或者畜力拉动的‘翻车’。就用普通的木头,结构尽量简单,能提水就行。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总比眼看着水在池里,却浇不到坡上的地强吧?”
赵铁柱对林越是盲目信任,立刻附和:“林小哥说能行,准能行!咱们试试!”
说服了周里正,林越开始设计。他放弃了复杂的齿轮传动和连续水斗,设计了一种极其简易的“手摇或脚踏翻车”:一个高大的木架,架上安装一根长长的、中空的粗竹筒作为“水槽”,水槽内放置一串用木板和木销连接成的、类似于“履带”的提水板链。板链绕过水槽底部和顶部的两个大木轮(类似于滑轮)。当人力摇动顶部的曲柄,带动木轮转动时,板链就会循环运动,下端的板片浸入水池舀起水,随着板链上升到顶部倾倒入水槽,水便顺着水槽流到高处的田地。
这个设计简化了传统翻车的许多部件,对木工精度要求降低,主要材料就是木头和竹材,小河沟后山就有。最关键的是,它不依赖水流动力,人少时可以慢慢摇,人多或套上牲口时可以快些,灵活。
林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找来小河沟村里一个以前做过木桶、算是有点木工基础的老汉,连同杨木匠(他偶尔过来指导)一起研究。杨木匠看了图,琢磨了半天,点点头:“这东西看着是能转起来。就是这板链,要做得结实,不然一用力就散架。木轮要圆,轴要直,不然摇起来费劲还容易卡住。”
有了方向,就开始动手。材料就地取材:硬木做支架和木轮,老竹破开做水槽,质地紧密的木板锯成统一大小,削制木销连接成板链。工具只有斧头、锯子、凿子、刨子,精度全靠眼力和手感。
过程充满了困难和失败。第一次做的板链太松,一摇就脱节;木轮不圆,转动起来晃晃悠悠,摩擦力巨大;水槽拼接不严,漏水严重每次失败,林越都和大家一起分析原因,改进做法。杨木匠的关键指导起了大作用,他教会了那个小河沟木匠如何更好地处理木材接口,如何校正木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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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五自然也听说了林越在鼓捣“水车”,少不了冷嘲热讽。他这次没亲自去小河沟(觉得掉价),但在乱石村里散播的话更难听了:
“听见没?姓林的在外村折腾上水车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玩意儿是咱们庄稼人能摆弄的?等着瞧吧,肯定搞个四不像出来,白费人家小河沟的木头和力气!到时候看他的脸往哪儿搁!”
“咱们村的事儿还没捋顺呢,就跑去帮外人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引水就够出风头了,还水车?哼,我看他是想当‘水龙王’想疯了!”
这些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小河沟一些参与劳作的村民耳中,不免让他们心里有些打鼓,干活时也多了些迟疑。林越察觉到了这种情绪,他没多解释,只是更专注地投入到改进和试验中。他知道,只有做成了,让水真的提上去了,所有的质疑才会烟消云散。
经过近十天的反复修改、调试,一架粗糙、笨重、却结构完整的简易手摇翻车,终于矗立在了即将完工的蓄水池边。它看起来确实简陋,木件表面粗糙,连接处还有毛刺,转动起来嘎吱作响,但各个部件总算能协同工作了。
试车这天,小河沟村几乎全村出动,围在蓄水池边。乱石村这边,赵铁柱、韩老蔫等支持者也来了,连三叔公和孙老丈都难得地出了村,过来观看。王老五虽然没来,但他派了个侄子混在人群里看着。
水池里已经蓄了薄薄一层从岩缝引来的水,虽然不多,但足够试验。林越和那个小河沟木匠老汉,一起握住翻车顶部的曲柄木杠。
“一、二、三——走!”
两人同时用力,摇动曲柄。顶部的木轮开始缓慢转动,带动板链运动。板链下端的木板片浸入池水,舀起一小汪清水,随着板链的提升,晃晃悠悠地向上移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板片上的水。
嘎吱嘎吱
板链艰难但稳定地上升,终于到达顶端,随着木轮转向,板片倾斜,上面的清水“哗啦”一声,准确地倾倒入竹制水槽中!清水顺着略有坡度的水槽,汩汩地流向另一端——那里连着一条临时挖出的浅沟,通向坡地。
“出水了!真的提上去了!”
“我的娘诶!这木头家伙真能把水弄上去!”
“快看!水流到坡上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小河沟的村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干涸的土地上挣扎,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用肩挑手提,站着摇动木杠,水就能自己跑到更高的田里去!这简直是神迹!
周里正老泪纵横,拉着林越的手抖个不停:“林小哥林小哥!你是俺小河沟的再生父母啊!这这水车”
赵铁柱等人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与有荣焉。三叔公和孙老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欣慰。这林越,又一次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那个被王老五派来打探的侄子,眼见为实,灰溜溜地跑回去报信了。可以想象王老五得知消息后的脸色有多难看。
第一次试车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所有人的信心。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对这架“初号机”进行了更多的优化和加固,让它运转更顺畅。林越还设计了更省力的脚踏驱动方式,并在水车旁搭了个简单的棚子,方便操作和遮阳避雨。
当蓄水池终于完工,蓄起半池清冽的山泉时,这架简陋却意义非凡的翻车,开始了它真正的使命。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有小河沟的村民轮流来踩动或摇动它,将宝贵的池水源源不断地提升到坡上的开垦地。清亮的流水浸润着干渴的黄土,也滋润着这个绝望村落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附近的沟沟坎坎。其他同样饱受缺水之苦的村落,纷纷派人来小河沟“参观取经”。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架“自己会提水”的木头家伙,听到小河沟村民绘声绘色讲述林越如何带领他们挖池、造车的故事时,无不惊叹连连,看向乱石村方向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向往。
林越的名字,连同他的“引水法”和“木头水车”,开始在这片广袤而干旱的黄土高原边缘,悄然传扬开来。他不再仅仅是乱石村的“林小哥”,正在逐渐成为更多穷苦百姓口中那个“有点石成金本事的神奇后生”。
然而,声望的提升,往往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复杂的期盼、压力,乃至新的麻烦。林越很清楚,水车的成功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片刚刚获得水资源的土地真正产出粮食,如何应对更多涌来的好奇和求助,如何平衡本村与外村的关系,都是他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站在蓄水池边,听着水车运转的嘎吱声和流水淙淙,看着坡地上渐渐湿润的泥土,林越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前行的道路,似乎也在一片赞扬声中,显得愈发清晰而宽阔。只是,在那视野未及的角落,某些因他崛起而感到不安的力量,是否正在悄然酝酿着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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