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木匠家的半坛浊酒,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越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改良酿酒,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按捺不住。它不像引水改犁那样关乎生存根本,也不像堆肥新种那样充满未知风险,更像是一种在温饱线上挣扎久了的人们,对“更好一点”的生活滋味的本能向往。而这份向往,或许能成为凝聚人心、甚至撬动一点微小改变的支点。
接下来的日子,林越一边照看着坡上那几株刚刚破土、娇弱如豆芽的玉米苗,一边将更多心思投到了“酒事”上。他先是正式拜访了杨木匠,虚心请教本地传统的酿酒方法。
杨木匠见林越是真心想学,也来了劲头,领着林越看他家后院角落里那套简陋的家伙什:一口用来蒸煮粮食的大铁锅,几个半人高的陶制发酵缸,还有一套用木头和竹子拼接的、歪歪扭扭的蒸馏器具(俗称“天锅”)。
“咱这儿穷,酿的是最土的高粱酒,偶尔掺点粟米。”杨木匠一边擦拭着蒙尘的器具,一边讲解,“法子是老辈传下的:粮食淘净,上锅蒸到开花,摊凉,拌上酒曲,堆在缸里发酵。等闻到冲鼻的酒味,粮食里渗出酒液,就上甑蒸馏。火候掌握好,头酒烈,中段酒最好,尾酒寡淡。接出来,浑浊是浑浊点,但劲儿足!”
林越仔细听着,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这套工艺和他了解的现代白酒酿造原理基本一致,无非是更原始、更依赖经验。问题也显而易见:粮食蒸煮和摊凉的温度控制粗糙,容易染杂菌;发酵过程完全凭感觉,温湿度不控,容易酸败或产生杂醇;蒸馏设备简陋,冷却效率低,酒精挥发损失大,杂质分离不清;最关键的是,没有任何陈化处理,新酒辛辣暴烈,杂质味重。
“杨叔,”林越琢磨着开口,“您看,咱们能不能试着稍稍改改这法子?不图酿出琼浆玉液,就图让酒更顺口点,清亮点,少些杂味。”
杨木匠搓着手,既期待又有些忐忑:“改?咋改?这法子可是祖传的”
“不动根本,就是些小调整。”林越安抚道,“比如,蒸粮摊凉的时候,咱们想法子把地方弄干净些,温度计呃,就是用手感觉,凉到不烫手心刚好,别太凉也别太热。拌曲的时候,均匀些。发酵的缸,能不能放在更阴凉稳当的地方,别晒着也别冻着?”
这些细节调整听起来合情合理,杨木匠点点头:“这些倒是能办到。”
“还有这蒸馏,”林越指着那简陋的“天锅”,“冷却的水流能不能弄得更通畅些?接酒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分得更细点?头酒太烈,杂味重,可以单独接出来,留着做别的用或者再蒸馏。中段酒是精华,尾酒味道淡,也分开接。”
“分这么细?”杨木匠有些迟疑,“那不麻烦?而且,头酒尾酒也是酒啊,扔了多可惜!”
“不扔。”林越早有想法,“头酒可以消毒就是当药水用,或者下次蒸馏时掺进去再提纯。尾酒可以当料酒,做菜去腥提香。这样分开,中间接出来的酒,不就又纯又好了吗?”
杨木匠琢磨着,觉得似乎有点道理,虽然麻烦点,但若是真能出好酒,值得一试。“成!林小哥,你说咋弄,俺就咋弄!反正家里还有点陈粮,咱先试一小缸!”
说干就干。杨木匠清扫出一间背阴通风的杂物间作为临时“酒坊”,林越帮着把器具彻底清洗。第一次试验,他们只用了二十斤高粱。每一步,林越都格外小心,蒸粮火候、摊凉温度、拌曲均匀度、入缸发酵的环境控制,都尽量做到他所能想到的最好。
消息自然瞒不住村里人。很快,“林小哥和杨木匠关起门来捣鼓新酒”的消息就传开了。反应各不相同。
赵铁柱和韩老蔫是坚定的支持者,时不时过来看看,帮着搬搬东西,满脸期待。
“林小哥出手,准没错!等着喝好酒吧!”赵铁柱信心十足。
孙老丈和三叔公听说后,不置可否,只是叮嘱“莫要太过费粮,年景不易”。
王老五那边,自然是冷嘲热讽的新素材。
“哼!刚种几天地,就琢磨上天了?连酿酒都敢插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杨木匠也是老糊涂了,跟着个毛头小子瞎胡闹!那点粮食,喂鸡不好吗?”
“等着吧,到时候酿出一缸醋来,看他们脸往哪儿搁!”
这些风言风语,林越和杨木匠都听到了,但两人默契地没去理会,只管埋头做事。
发酵的过程需要耐心。林越几乎每天都要去查看发酵缸的温度和气味变化,根据情况调整覆盖物。七八天后,缸里散发出浓郁的酒香,还带着发酵特有的微酸气息,时机成熟了。
蒸馏这天,杨木匠家后院格外热闹。不少村民借口串门,实则好奇地聚在附近,伸长脖子张望。王老五也抱着胳膊,靠在远处墙根下,斜眼瞅着。
林越和杨木匠配合着,将发酵好的酒醅装入甑桶,架起改良过的冷却水管(用打通的大竹筒代替部分木管,连接更顺,水流更畅)。火苗舔着锅底,蒸汽渐渐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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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林越的建议,杨木匠准备了三个不同的陶罐接酒。当第一缕清亮的酒液从冷凝管口滴出时,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率先弥漫开来。
“这是头酒,杂质多,太冲。”林越让杨木匠用一个罐子单独接取。接了约莫一小碗的量,便换第二个罐子。
很快,酒液流速稳定,气味也发生了变化。那股刺鼻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醇和了许多的粮食发酵香气,酒液也变得清亮了不少。这就是中段酒。林越仔细看着酒花(酒液落入罐中激起的泡沫),根据酒花大小、持久度判断着酒精度和品质。
接了差不多大半罐中段酒,酒液开始变得稀薄,酒花细碎不持久,酒味也淡了。林越示意换第三个罐子接尾酒。
整个过程,围观村民看得啧啧称奇。他们没见过接酒还要分三次的。
“还真分开了?看着中间接的酒是清亮些。”
“闻着味儿是不太一样。”
王老五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鼻子抽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蒸馏结束,杨木匠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小勺中段酒,先自己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又把勺子递给林越。
林越尝了尝。酒液入口,相比之前喝过的浊酒,辛辣感明显降低,口感柔和了许多,粮食的香甜味更突出,那股恼人的酸涩和沉闷杂味几乎消失了!虽然还远谈不上醇厚,但已经是质的飞跃!
“杨叔,您觉得咋样?”林越问。
杨木匠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好!太好了!林小哥!这酒俺酿了半辈子酒,就没出过这么顺口的!清!香!还不拉嗓子!”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围观的村民见杨木匠这般反应,好奇心更盛。赵铁柱第一个嚷起来:“杨叔,给俺们也尝尝呗!”
杨木匠哈哈大笑,也不吝啬,拿出几个干净碗,给靠得近的几个村民都倒了一点点。众人分而尝之,无不面露惊色。
“嘿!真不一样!”
“是顺口多了!没那么冲!”
“回味还有点甜滋滋的?”
连一向寡言的韩老蔫都咂着嘴道:“好酒!比往年喝的强!”
赞誉声此起彼伏。先前那些质疑和嘲讽,在这实实在在改良后的酒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王老五远远看着众人品尝、称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有些狼狈。
第一次改良试验大获成功!不仅酒质提升,更重要的是,这种“看得见、尝得到”的改善,让村民们对林越的“奇思妙想”有了更直观、更亲切的认识。原来,不止是地里能变出粮食,这碗里的滋味,也能靠心思变得更好!
杨木匠捧着那罐中段酒,如获至宝,对林越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林小哥,这法子神了!咱接着酿!多酿点!过年过节,走亲访友,这可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林越却想得更远。“杨叔,光自家喝、送人,毕竟有限。咱们这酒比市面上的浊酒好,是不是也能试着换点钱粮?”
杨木匠一愣,随即眼睛放光:“卖?能卖出去?”
“试试看。”林越道,“就在村里,或者去邻村集市。咱也不多要,就比普通浊酒稍贵一点,或者换点等值的粮食、布匹。一来贴补家用,二来,若是能成,说不定还能带动村里其他人,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咱们合伙,弄个小酒坊?”
“酒坊?!”杨木匠呼吸都急促了,这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能能成吗?”
“事在人为。”林越目光坚定,“咱们先小规模做,保证酒质。有了口碑,不怕没人要。就算最后不成,咱们自己喝,也不亏。”
这个大胆的想法,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杨木匠,也很快通过尝过酒的村民传遍了村子。有人心动,有人观望,也有人像王老五那样嗤之以鼻。但无论如何,一股新的、不同于土里刨食的活泛气息,开始在乱石村悄然涌动。
几天后,在村口老槐树下,杨木匠支起一张小桌,摆上几个粗陶碗和一个贴着红纸(写着“新法高粱酒”)的酒坛子,“杨氏酒坊”就算简陋开张了。起初只是本村人好奇来打二两尝尝,很快,酒好喝的消息传到了邻村小河沟,竟也有人慕名而来。
虽然量少利薄,但这小小的酒坊,却像沉闷生活中的一丝清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微小收益和不一样的可能性。林越看着杨木匠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看着村民们端着换来的酒满意离去,心中倍感欣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酒坊生意的红火,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百态。有人羡慕,就有人嫉妒;有人想学,就有人想使绊子。林越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新的暗流正在生成。而坡上那几株刚刚挺直腰杆的玉米苗,也将在盛夏的风雨中,迎来它们的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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