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开始像小刀子似的,顺着门缝窗隙往屋里钻,刮在脸上生疼。林越裹了裹身上那件填充了芦花的“格子袄”,虽说比之前暖和些,但站在院子里,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他看着赵铁柱和几个村民,正围着那个小小的集雨池,用木桶小心翼翼地将所剩不多的水舀出来,准备担去浇灌那些越冬的麦苗。水珍贵,每一滴都不能浪费。
目光扫过村民们手中那些简陋的工具——豁口的木桶,磨秃了的锄头,还有那几架经过他改良、但显然还需要进一步优化的曲辕犁。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要想真正提高效率,渡过难关,光靠“土法子”和小修小补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改善工具。而改善工具,离不开一个人——村里的铁匠,张老憨。
张老憨的铺子在村子东头,一个低矮、被烟熏得漆黑的土坯房,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叮当声,以及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炭、金属和汗水的特殊气味。
林越走到铺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见张老憨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锃亮,肌肉虬结,正抡着一把大锤,反复捶打着砧板上的一块烧红的铁条。他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同样精瘦黝黑的少年,正费力地拉着风箱,炉火随着风箱的节奏一明一暗,映照着张老憨专注而沉默的脸庞。
等张老憨把那块铁打成一把粗糙的柴刀形状,浸入旁边水桶里,发出“刺啦”一声巨响,腾起一股白茫茫的水汽后,林越才咳嗽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张叔。”林越客气地打招呼。
张老憨用肩膀上搭着的破布擦了把汗,抬起头,看到是林越,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他对林越的态度有些复杂,既佩服他那些奇思妙想确实有用(比如引水、改犁),又隐隐有些自己被比下去的不自在,尤其是上次做曲辕犁失败两次,浪费了材料,让他心里更有些疙瘩。
“忙着呢,张叔。”林越没在意他的冷淡,目光在铺子里扫过。角落里堆着些废铁料,大多是些破损的农具,等待回炉。墙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锄头、镰刀,样式古朴,刃口看起来也谈不上多么锋利。工具架上摆放着锤子、钳子、凿子等,也都显得十分老旧。
“有事?”张老憨言简意赅,拿起水瓢灌了几口凉水。
林越走到那堆废铁料旁,捡起一块断裂的犁铧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锄头,开口道:“张叔,眼看就要入冬了,地里的活儿虽然少了,但开春还得用家伙什。而且,冬天砍柴、修屋子,也都离不开好工具。”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老憨的脸色,继续道:“我看咱们村的家伙什,磨损得厉害,用起来也费劲。我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帮忙,再打几样更趁手、更耐用点的工具?”
张老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水瓢:“更趁手?咋个趁手法?还是像上回那样,画些弯弯绕绕的图?”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上次打那个曲辕犁,可把他折腾得不轻,差点砸了招牌。
林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放下那块铁片:“张叔,上次改犁,多亏了您手艺好,最后才成了。这次我不画那些弯绕的图,就说几个实在的毛病,看您有没有法子解决。”
他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把锄头,指着那厚厚的、有些圆钝的刃口:“张叔您看,这锄头,刨硬地费劲,容易卷刃,是不是?”
张老憨瞥了一眼:“地里石头多,都这样。”
“那要是,咱们把这刃口打得更薄、更锋利一些,是不是入土就省力了?”林越比划着,“就像用快刀子切肉,和用钝刀子切肉,哪个省劲?”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张老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打了一辈子铁,何尝不知道刃口锋利好?但“锋利的薄刃容易崩口、卷刃”这个矛盾,一直困扰着他。
林越看出了他的疑虑,又道:“刃口薄了容易坏,那咱们能不能在打造的时候,想法子让这铁更硬韧一点?或者,只在最需要开刃的地方用好铁,其他地方用普通的铁,既省钱又耐用?”他说的,其实就是简单的夹钢或者贴钢工艺的雏形,这在古代并非没有,但显然在乱石村这种地方,张老憨可能没接触过,或者没有合适的材料和技术。
张老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盯着林越:“让铁更硬韧?咋弄?俺就知道反复锻打,打多了就脆,打少了就软。”这是困扰他多年的技术瓶颈。
林越哪里懂具体的古代锻钢技术?但他知道一些基本原理。“张叔,我听说,打铁的时候,淬火的水很有讲究。不同的水,淬出来的硬度不一样。有的老师傅,还用尿或者油来淬火,据说效果不同。”他只能抛出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引导张老憨自己去尝试。“还有就是,炭,是不是不同的炭,火候也不一样?能不能想办法把火烧得更旺,温度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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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些话,如同在张老憨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投下了几块石子。淬火?不同的水?尿?油?炭火温度?这些词他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但组合在一起,似乎指向了一条他从未细想过的路径。
张老憨不再像刚才那样冷淡,他拿起自己刚打好的那把柴刀,看着刃口,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林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认真:“你说的有点意思。不过,试试可以,得费料,也得费功夫。”
林越知道,这是松口了。他立刻道:“张叔,您放心,需要什么材料,我们一起想办法。费功夫不怕,只要能打出更好用的家伙什,对全村都是好事。您要是愿意试试,我先定几把改良的锄头和柴刀,您看行不行?”
张老憨看着林越诚恳的眼神,又想到他之前那些“怪法子”最后都证实有用,心里那点抵触和顾虑渐渐被一种工匠本能的好奇和挑战欲所取代。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成!俺就试试你这‘更趁手’的法子!”
离开铁匠铺,林越心里踏实了不少。说服张老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解决铁料、燃料等问题。但有了明确的方向,有了合作的对象,希望就在前方。这个冬天,或许不仅仅是熬过去,还可以为来年的春天,打下更坚实的基础。寒风依旧凛冽,但林越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仿佛已经看到,开春时,村民们拿着更锋利、更耐用的农具,在那片希望的土地上,挥洒汗水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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