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是囤下了,小山似的,藏在那个废弃的仓库角落里。
可林秀云的心,却比没囤之前更慌,更象揣着个随时要炸的炮仗。
白天在铺子里干活,耳朵却竖得象天线,捕捉着一切关于“价格”的风吹草动。
马兰花成了最重要的情报源,她的小马扎简直成了新风巷的新闻发布台。
“了不得了!东街粮店排出去二里地!白面、大米,见啥抢啥!跟不要钱似的!”
“百货大楼的搪瓷脸盆都脱销了!你说稀奇不稀奇?那玩意儿还能当饭吃?”
“我娘家侄子在供销社,偷着说,肥皂、火柴的调拨价一天一个样!他们内部职工都开始藏货了!”
每一条消息,都象一根鞭子,抽在林秀云紧绷的神经上。
她看着自己铺子里所剩无几的常用布料,看着墙上那些光鲜却“不能吃不能穿”的成品衣服,心里一阵阵发虚。
她囤的那些布,真的能行吗?
万一万一老百姓只抢吃的用的,不抢穿的怎么办?
万一价格没像预料的那样疯涨,反而因为抢购潮过后须求疲软跌了呢?
那她和周建刚,还有那些借了钱的兄弟,可就全完了!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着她,夜里开始失眠,闭上眼睛就是堆积如山的布匹变成无人问津的废料,就是债主上门、铺子倒闭的惨状。
嘴角的燎泡起了消,消了又起。
周建刚也睡不着,但他不说,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一根接一根。
白天上班也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操作事故。
下班回来,就蹲在院里,一遍遍地检查那辆借来的三轮车,给车轴上油,紧螺丝,仿佛那辆车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天下午,李红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秀云!秀云!坏了坏了!我刚从百货站回来!你猜怎么着?的确良,就是我们常做裙子那种,昨天还一块八一尺,今天涨到两块二了!就一天!涨了四毛!我的老天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把手里的票子拍在桌上:“我本来想扯点布给我闺女做件秋衣,一看那价,吓得我扭头就跑!这布穿身上是能成仙还是咋的?”
两块二!林秀云的心猛地一跳!她囤的布里,就有不少的确良,进价平均在一块五左右!一天,一尺就差了七毛!一匹布三十尺,那就是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恐慌,是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滚烫的兴奋!她的判断,好象应验了!
但李红梅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又给她泼了盆冷水。
“还有啊,我听百货站的人嘀咕,说上面可能要限制抢购了,每人每次购买数量会设上限,尤其是布料这种‘非必要’物资,管得更严!”李红梅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幸亏你没去抢,不然排半天队,也买不了几尺,还不够生气的!”
限制?上限?林秀云刚热起来的心又凉了半截。如果真有限购,她囤的那些布,怎么出手?难道要一件件做成衣服慢慢卖?那得卖到猴年马月?资金根本周转不开!
晚上,周建刚带回的消息更严峻。
厂里正式传达了文档,为了防止市场秩序混乱,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行为。“投机倒把”这个紧箍咒,又一次被高高举起。
“王师傅让我带话给你,”周建刚压低声音,脸色凝重,“风声紧,手尾干净些。咱们那些布得尽快想办法。”
尽快?怎么尽快?既要变现,又不能被抓典型?林秀云觉得脑子快要炸开了。
她一夜未眠,瞪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一个说:赶紧趁高价偷偷卖掉一部分,落袋为安!另一个说:再等等,价格肯定还要涨!现在卖亏大了!一个说:政策风险太大,见好就收吧!另一个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她推醒旁边同样没睡实的周建刚。
“建刚,咱们不能坐等。”
“恩?”周建刚嗓音沙哑。
“布,不能直接卖。太扎眼,风险大。”林秀云语速极快,象是豁出去了,“但衣服,可以做,可以卖!抢购潮里,老百姓抢吃的用的,也会抢穿的!尤其是换季的衣服!咱们有料子,有机器,有人手!加班加点,把囤的布,尽快变成衣服!变成能合法卖出去、而且大家都在抢的东西!”
周建刚愣了一下,慢慢琢磨过味来:“你是说趁着乱,做一批应季的、价格合适的成衣,快速卖出去?”
“对!”林秀云掀开被子下床,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越说思路越清淅,“不做那些费工费料的复杂款式,就做最实用、最经典的!男式衬衫,女式长袖罩衫,儿童背带裤!样子简单,做工保证,价格比照国营商店的成衣价,但咱们有料子成本优势,可以比他们低一点,或者持平,但关键是——咱们有货!别人没货的时候,咱们有货,就是最大的优势!”
她象是一个在迷雾中突然看清了道路的将军,语气斩钉截铁:“把晓梅稳住,工钱给她涨三成,这一个月,指望她出大力。桂香姐那边,也加大外发量,简单的裁片锁边全部包给她。你”她看向周建刚,“厂里能不能请几天假?就说家里老人病重。咱们需要人手,更需要你盯着机器,不能出半点差错!”
周建刚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又精光四射的光芒,胸腔里那股憋闷许久的浊气,好象也被这股决绝点燃了。
他重重点头:“假我能请。机器交给我。”
“还有,”林秀云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现在里面已经没剩多少现金了,“这些钱,你拿着。明天一早,再去一趟批发市场,不买大货,只抢那些必需的辅料!扣子,拉链,松紧带,缝纴线!尤其是缝纴线,各种颜色,能买多少买多少!我估摸着,线很快也会跟涨,而且这东西消耗大,不能断货!”
周建刚接过铁盒子,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那做出来的衣服,放哪儿卖?铺子里肯定摆不下。”他想到一个实际问题。
林秀云早就想好了:“就在铺子门口!搭简易架子!把‘秀云裁缝铺’的牌子挂大!写明‘现货供应,价格公道’!新风巷现在人来人往,就是最好的市场!另外”她压低了声音,“让红梅悄悄放话出去,就说咱们铺子有渠道,能弄到布料,可以接急单,但价格随行就市。她人面广,嘴皮子利索,能帮咱们揽客。”
一个完整、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林秀云清淅地勾勒出来。
不再是盲目地囤积,而是把囤积的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和销售力。
周建刚看着妻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无比熟悉。
陌生的是她此刻展现出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和谋划能力;熟悉的是,这依然是那个为了这个家、能豁出一切去拼的林秀云。
“干!”他同样只回了一个字,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
天色微明。
夫妻俩没有再做任何尤豫,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林秀云去叫醒赵晓梅,跟她交代新的任务和涨工钱的事。
赵晓梅一听要赶这么多任务,还要加班,先是吓了一跳,但听到涨工钱,又看到林秀云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立刻用力点头:“秀云姐,你放心!我肯定不掉链子!”
周建刚则揣着铁盒子,骑上二八大杠,再次冲向批发市场。
这次他的目标明确,动作迅捷,专找那些可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或者库存零散的辅料摊主,用现金,快速扫货。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新风巷时,“秀云裁缝铺”里,已经响起了比往日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缝纴机轰鸣声。
而巷子外面,抢购的风暴,正在全城各个角落,疯狂地蕴酿、聚集。
林秀云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和焦虑气息的空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赌桌,押上了全部筹码。
这场仗,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