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这东西,比三伏天的闷热还熬人。
家里的空气象是冻住了,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
周建刚彻底变成了哑巴,除了必要的“恩”、“啊”,一个字都不多说。晚上回来,不是在厨房鼓捣,就是搬个板凳坐在院里,对着那堆破零件发呆,能待到后半夜。
林秀云也憋着气。不说话就不说话,谁离了谁还不能过了?她把所有精力都砸在铺子里,对着赵晓梅还能有个笑模样,一回家,脸就撂下了。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楚河汉界,宽得能跑马。
背对背,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防备,生怕碰到对方。
这天下半晌,天阴得厉害,乌云压顶,闷得人喘不过气,眼看就要下一场暴雨。
赵晓梅看看天色,有点担心:“秀云姐,这天看着吓人,我先把孩子接回去,怕一会儿淋雨。”
“哎,快去快去。”林秀云也瞅瞅外面黑沉沉的天,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赵晓梅刚走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铺板的瓦片上,响得吓人。
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巷子里瞬间没了人,只有雨水哗哗的声响。
铺子里暗得像傍晚。林秀云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下,只有缝纴机哒哒的声音,显得格外孤单。
她心里那点烦躁,被这雨浇得更旺了。
剪线头的手没留意,一下戳到指头上,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就在这时,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王师傅撑着把旧得掉了骨的油纸伞,佝偻着身子钻了进来。
裤腿湿了半截,布鞋上也沾满了泥点子。
“师傅?”林秀云赶紧放下手,惊讶地站起来,“您怎么这个天来了?快坐快坐!看这身上湿的!”
她连忙拉过马兰花那个小马扎。
王师傅摆摆手,没坐。
他把滴着水的油纸伞靠在门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秀云还含着的手指上,又看看她明显带着憔瘁的脸色。
“听说,你这儿摊子铺得不小,都雇上人手了?”王师傅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却象能看进人心里去。
林秀云鼻子一酸。这几天受的委屈,挨的骂,憋的气,差点就在这老人面前全倒出来。
她使劲忍住了,低下头:“恩活儿多,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点好,忙点说明有奔头。”王师傅点点头,没问工钱,也没问周建刚,好象他就是路过躲雨,随口唠两句。
他踱到墙角,看了看周建刚做的那个自动放布架,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轴承轮子,点了点头:“建刚的手艺,没丢。就是这木头毛糙了点,下次得用砂纸细细打过才行。”
他又走到那棵“线轴树”前,拨弄了一下上面挂着的线轴:“这玩意儿心思巧。就是分色还得再细点,茜红和水红不能放一岔上,容易拿错。”
林秀云跟在他身后,听着,心里暗暗吃惊。老师傅就是老师傅,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最后,王师傅停在那堆画报前,手指拂过封面上的摩登女郎,沉默了一会儿。
“花样变得是真快啊。”他叹口气,象是感慨,又象是自言自语,“我们那会儿,学做一件旗袍,盘扣就得学半年。现在好了,拉链一扯,啥都有了。快是快了,可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林秀云:“新样子要学,不然跟不上趟。可这手里的功夫,心里的尺子,不能丢。那是根。根扎稳了,上面开什么花,都倒不了。”
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那油布边缘都磨得发白了,一看就有些年头。
他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宝贝,是一本线装的、纸张已经彻底发黄变脆的旧书。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竖排的繁体字——《民国剪裁图谱》。
“这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王师傅把书托在手里,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递给林秀云,“老掉牙的东西了,搁现在,估计没人看了。可这里头,有些老花样,老规矩,是几辈人手艺人琢磨出来的。你闲着没事翻翻,兴许能有点用。”
林秀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才双手接过来。
书页触手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她轻轻翻开一页,里面是工笔细描的服装结构图,各种复杂的省道、归拔、盘扣图解,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繁体字。
这哪里是本书?这是一座沉甸甸的、快要被遗忘的技艺金山!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些她正在摸索的新款式,那些蝙蝠袖、一步裙,如果融进这些传统剪裁的智慧
“师傅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发颤,觉得这书有千斤重。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师傅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老花样也能出新彩。别学死了,也别把自己逼太死。”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最后一句,重新拿起那把滴水的破伞。
“雨小了,我回了。”
老人佝偻着背影,又钻进了渐渐变小的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林秀云捧着那本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岁月味道的图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好象被这本突如其来的旧书,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晚上,周建刚依旧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屋外雨后的潮气和水缸里冷水的味道——他大概又用冷水冲头了。
他闷着头,直接去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温着饭菜。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端出来,坐在桌边默默吃。
林秀云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翻着那本图谱,看得入神。
周建刚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准备又去院里。经过桌边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本发黄的书,脚步顿了一下。
“王师傅来过了?”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这好象是他几天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恩。”林秀云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一页绘制精美的旗袍开衩细节图,“下午来的。送了这本书。”
周建刚没再问,站着看了几秒那本书,又看看妻子专注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出去了。
夜里,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林秀云还在灯下看那本图谱,越看越觉得里面门道深奥。
周建刚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
但林秀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声不对。
她合上书,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很远的距离。
雨声敲打着窗户。
过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响起周建刚极其沉闷、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放布架的轴承我明天找点机油上上”
林秀云在黑暗里睁着眼,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宽阔的背脊。手臂依旧没有越过那道无形的线。
但空气中的冰碴子,好象融化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