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那篇作文带来的冷战,让这个三口之家持续几天的沉闷。
林秀云和周建刚,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先开口。
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小海吸溜鼻涕的声音。
晚上睡觉,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三八线,背对背。
林秀云把所有的劲都使在了活儿上。
新设计的“蝙蝠袖”衬衫和略收臀的“一步裙”做出了样品,挂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果然,引来不少年轻姑娘好奇又胆怯的目光。
问的多,真敢下手的少。但她不急,她知道需要时间。
这天晚上,快收摊了。
天阴沉沉的,闷得人透不过气,象是要下雨。巷子里的人都早早缩回了家,显得格外安静。
林秀云正在低头盘帐,计算着这个月的进项和要买的料子钱。
铁盒子里的钱让她稍微踏实了点,但一想到小海作文里那些话,心口又象堵了团棉花。
突然,门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晃了进来。一个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嘴里叼着烟卷,浑身酒气。
为首的个子不高,脖子歪着,眼神浑浊,一进来就四处打量,最后落在林秀云身上,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哟,老板娘,还没收摊呢?生意不错啊?”
林秀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笔啪嗒掉了。这架势,来者不善。
她强压下心跳,站起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几位同志,要做衣服?我们快打烊了。”
“不做衣服就不能来看看?”歪脖子凑过来,一口烟喷在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
他伸手就去摸墙上那件新做的蝙蝠衫,“这啥玩意儿?蝙蝠成精啊?能穿出去吗?哈哈哈!”
另外两个也跟着哄笑起来,声音刺耳。
林秀云胃里一阵翻腾,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她往后缩了缩,避开那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烟味:“同志,请自重。不买东西就请出去,我要关门了。”
“关门?”歪脖子眼睛一斜,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脸上,“急啥?哥几个看你一个人守店怪冷清的,陪你说说话咋了?听说你这儿挺挣钱啊?保护费交了吗?”
“什么保护费?我没听说过!”林秀云声音发颤,但努力挺直了背,“我是合法经营,有执照的!”
“执照?那玩意儿顶个屁用!”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一脚踢翻了墙角的碎布篓子,“这条街,我们龙哥说了算!懂吗?每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块?你们抢钱啊!”林秀云气得浑身发抖。
“二十?打发要饭的呢?”歪脖子“龙哥”呸了一口,“二百!少一个子儿,你这店就别想安生开下去!”
二百!林秀云眼前一黑。她辛辛苦苦一个月,刨去成本,也就挣这么多!这是要她的命!
“没钱!”她豁出去了,声音尖利起来,“你们这是敲诈!是犯法的!我喊人了!”
“喊啊!你喊破喉咙试试?”龙哥狞笑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看谁来管你?警察来了又咋样?我们又没干啥,就是找你聊聊天!回头我们天天来‘聊天’,看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那手像铁钳一样,攥得她骨头生疼,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攫住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另外两个混混开始故意在店里乱翻,拿起布料乱扔,把架子上的线轴拨弄得滚了一地。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她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这三个无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重,急促。
周建刚回来了!他今天厂里好象有点事,回来晚了。
林秀云心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刚要开口喊。
门帘猛地被掀开,周建刚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清了屋里的状况——三个混混,被抓住手腕、眼泪在眼框里打转的妻子,满地狼借。
周建刚的脸,唰一下,变得铁青。
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瞬间暴起。
“操你妈!把手松开!”他一声怒吼,像炸雷一样,震得屋顶都快塌了。
根本没有任何尤豫,他抄起门边靠着的一根用来顶门闩的粗木棍,红着眼睛就冲了进来,照着那龙哥的脑袋就抡了过去!
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带着一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狠劲和暴怒!
林秀云吓得魂飞魄散!“建刚!别!!”
这要打出人命啊!
那龙哥也没想到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还这么凶悍,吓得酒醒了一半,慌忙松开林秀云,往后一跳。
木棍带着风声擦着他的鼻尖砸下去,哐当一声砸在缝纴机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另外两个混混也吓了一跳,一时没敢动。
“你他妈谁啊?想找死?!”龙哥惊魂未定,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你祖宗!”周建刚象一头发狂的雄狮,眼睛血红,根本不废话,抡起棍子又扑上去,“敢动我老婆!我弄死你们!”
他完全是拼命的架势,那三个混混虽然人多,但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一时竟被他一根棍子逼得连连后退。
但这样下去肯定要吃亏!双拳难敌四手!
林秀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脑子飞快地转。不能硬拼!得想辙!
她猛地冲出去,不是去帮丈夫,而是朝着对门卖杂货的大姐家尖叫:“张姐!张姐!报警!快报警啊!有流氓砸店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她又朝着巷子深处喊:“李婶!王大爷!快来人啊!流氓打人啦!!”
她这一喊,对面杂货铺的灯啪地亮了,窗户打开,张姐探出头一看,吓得立马缩回去,估计真去找电话了。
巷子里也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传来开门的吱呀声和议论声。
那三个混混本来就被周建刚的拼命劲唬住了,再一听要报警,左邻右舍也要出来了,顿时有点慌。
“龙哥要不先撤吧?”瘦高个怂了。
龙哥脸上挂不住,恶狠狠地瞪着呼哧喘粗气、死死攥着木棍的周建刚,又剜了林秀云一眼:“行!你们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摞下句狠话,三个人狼狈地撞开门帘,屁滚尿流地跑了,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周建刚还死死攥着棍子,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门口,象要吃人。
林秀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赶紧扶住门框。
邻居们这时候才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咋回事?”“真进流氓了?”“秀云,没事吧?”
马兰花也挤了进来,一看这满地狼借,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天爷!真敢来抢啊?无法无天了!秀云,你没伤着吧?”
林秀云摇摇头,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建刚这时才慢慢放下棍子,转过身,走到林秀云面前,眼睛还红着,上下打量她,声音粗嘎地问:“伤着没?”
林秀云看着他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还微微发抖的手,心里那点恐惧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摇摇头。
周建刚没再说话,弯腰开始默默收拾地上被扔得到处都是的布料和线轴。
动作很大,带着未消的怒气。
邻居们议论了一阵,见人没事,也就慢慢散了。
马兰花还想说什么,被张姐拉走了。
铺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寂静得可怕。
林秀云看着丈夫沉默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被摸过的蝙蝠衫抚平挂好,鼻子一酸。
刚才要不是他
可要是真打起来
她不敢想。
“以后晚上我早点回来。”周建刚突然闷闷地冒出一句,没抬头。
林秀云嗯了一声。
“那棍子我磨尖点,放顺手的地方。”他又加了一句。
林秀云心里一颤。
“要不”她声音沙哑,带着后怕,“要不咱们每月给他们点?破财消灾”
周建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她,那火气又上来了:“给个屁!凭什么给?这次给了二十,下次就敢要二百!这群王八蛋就是欺软怕硬!豁出命去,看谁狠!”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这店是你的心血,谁也别想动!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林秀云看着他眼中那股熟悉的倔强和狠劲,这次,却没觉得他莽撞。
心里那块冰,好象慢慢化了。
夜更深了。
雨终于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
夫妻俩一个收拾,一个扫地,谁也没再说话。
但空气中那层厚厚的灰,好象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冲淡了不少。
那根粗木棍,被周建刚仔细磨尖了头,靠在了门后最顺手的地方。
闪着冷硬的光。